那突如其来的温柔以后,我就理解了为什么兰会是那副样子,理解了跟乔尼生活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另外一副样子。蒂卡是另一种人,她风流成性,无牵无挂,而且腰缠万贯,这比拿着机关枪都管用,至少阿特·博卡亚生蒂卡的气或者头痛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请您尽早来,”黛黛请求道,“他愿意跟您说话。”
我本想因为火灾的事(火灾的起因,她肯定是同谋)给她说一番大道理,但我知道不会管用,这就好比跟乔尼说,让他做一个有用的公民。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很奇怪(也很令人不安)的是,只要乔尼那头的事情一有好转,我就兴高采烈。我没单纯到以为这仅仅是出于友谊。这更像是一场休战,一种暂缓执行。我不需要寻找解释,因为这感觉就像鼻子长在脸上那么清清楚楚。我很生气,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感受得到这一点的人,唯一一个因此受煎熬的人。我很生气,因为阿特·博卡亚、蒂卡或者黛黛都没发现,每次乔尼受罪、进监狱、想自杀、放火烧床垫或者在旅馆的走廊里裸奔时,都是在替他们还债、为了他们去死。他自己却毫不知情,不像那些在断头台上慷慨陈词的人,那些著书揭露人性丑恶的人,那些弹钢琴时的姿态像是要洗刷全世界罪行的人。他自己毫不知情,可怜的萨克斯风手,这个词从头到脚都透着荒唐,透着渺小,只是成千上万可怜的萨克斯风手中的一个而已。
如果我继续这样,最后我写出来的书更多会是关于自己而不是乔尼,那就糟糕了。我会越来越像个布道者,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回家的路上,为了重振信心,我带着必要的厚颜无耻想道,在书里提到乔尼的病态人格时,我只会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我觉得没有必要跟大家解释为什么乔尼会觉得自己在满是骨灰盒的地里散步,或者他看画的时候画面会动起来;说到底,那些都是大麻造成的幻觉,做个戒毒治疗就不会再犯了。但是可以说,乔尼把那些幻觉暂时托付给了我,像塞手绢一样把它们塞进我的口袋,时间到了再把它们赎回去。我相信我是唯一一个包容它们、和它们共处、对它们极度恐惧的人,但没人知道这一点,连乔尼也不知道。我没法跟乔尼坦白这件事,这就像是要向一个伟大的人物袒露心迹一样,在那样的人物面前我们毕恭毕敬,只是为了换得一句忠告。这世界算什么,为何像一副重担压在我的肩上?我算哪门子的布道者?自从我认识他时,自从我开始钦佩他时,我就知道,乔尼身上没有一丁点儿伟大之处。一开始我对这件事茫然不解,但后来便泰然处之了,也许是因为我不准备把伟大这个特质安在先行者身上,特别是安在这些爵士乐人身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我曾认为乔尼身上有一种伟大的气质,而他在日复一日地与之对抗。(或者说我们在与之对抗,二者其实并不是一回事,因为,我们就直说好了,在乔尼身上好似有另外一个潜在的乔尼的灵魂,另外这个乔尼毋庸置疑地伟大;这灵魂备受瞩目,是由于乔尼缺乏那些气质,同时又在反向地召唤和吸纳这种气质。)
我这么说是因为,乔尼做过的那些企图改变生活的尝试,从流产了的自杀计划到吸大麻,都是像他那种完全没有伟大气质的人会做的事情。我觉得我反而因此对他更加敬佩,因为他不折不扣就是一只想学认字的大猩猩,一个用脸去撞墙的可怜鬼,而且他还不放弃,失败了又重新开始。
啊,但如果有一天大猩猩真的学会了认字,那将是多么惊天动地,多大的混乱,快逃命吧,我第一个逃。如果一个人毫不伟大,却这样去撞墙,那就太可怕了。他用血肉之躯的撞击来揭发我们的懦弱,他音乐的第一个乐句便将我们击得体无完肤。(如果是烈士、英雄,可以:我们认同他们。但是乔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不知道怎样描述更好,就像是生活里突然波澜不断,可怕或愚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任何现成的规律可循。比如一通电话过后,住在奥弗涅 [18] 的姐妹立刻就到访了,或者牛奶就倒进了火坑,或者我们从阳台看到一个孩子倒在车底下。就像在足球队或者董事会里,命运似乎总是垂青于一些替补成员,因为正式成员总是会出岔子。那天早上正是如此,我还沉浸在快乐之中,因为了解到乔尼的情况好转了,心情也不错,就在这时,一通紧急电话打来报社,是蒂卡打的,说远在芝加哥的小蜜蜂过世了,她是兰和乔尼的小女儿,乔尼知道以后自然就像疯了一样,最好我能去给朋友们搭把手。
我又一次走上了旅馆的楼梯——作为乔尼的朋友,我已经走了那么多家旅馆的楼梯——我到的时候蒂卡在喝茶,黛黛正在打湿一块毛巾,阿特、德劳奈和佩佩·拉米雷斯正在低声讨论莱斯特·杨 [19] 最近的消息。乔尼安静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块毛巾,神情平静得几乎有些轻蔑。我立刻收回了慰问的表情,只是跟乔尼紧紧地握了握手,点了一支烟,等着他说话。
“布鲁诺,我这儿疼。”过了一会儿乔尼才开口,摸着胸口,“布鲁诺,她就像是我手心里的一块白色宝石。我不过是匹可怜的老马,没有人,没有人会给我擦眼泪。”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