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大家的片言只语中,我又看到了希望,觉得也许我的萨克斯风能给乔尼带来好运。尽管如此,谈话里也透露出了不少荒唐事,让我的希望多少有点顿足,比如说乔尼在录音间隙脱下了鞋子,光着脚在录音棚里走来走去。不过,他和侯爵夫人和解了,还保证要在今晚演出之前来录音棚喝一杯。
“你认识乔尼现在的女朋友吗?”蒂卡很好奇。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给她形容了一下,但是马塞尔又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一番,描述得细致入微,且充满暗示,把侯爵夫人逗得直乐。谁也没有提到毒品,但我实在多疑,总觉得蒂卡的录音棚里有毒品的气味,而且蒂卡笑个不停,我注意到乔尼和阿特有时候也会笑成这样,这是瘾君子的特征。我思考着,既然乔尼跟侯爵夫人闹了别扭,那他到底是怎么搞到的大麻;我对黛黛的信任瞬间掉到了谷底——如果说我以前还有点信任她的话。说到底,他们都一样。
我有点忌妒他们物以类聚,可以轻易地同流合污。而从我清教徒的世界看去——我无须回避这一点,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憎恶道德败坏——他们像是病态的天使,因为没有责任感而令人气恼,但又对这个群体做出了无可估量的贡献,比如说乔尼的唱片、侯爵夫人的慷慨捐献。不,不只如此,我要强迫自己说出来:我忌妒他们,忌妒乔尼,另一边的乔尼,尽管谁也说不清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我忌妒一切,除了他的痛苦。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痛苦,但即便在他的痛苦里,也有某种状态拒绝我的进入。我忌妒乔尼,也觉得愤怒,因为眼见他滥用天赋,愚蠢地将生活施加给他的压力堆积成毫无用处的胡言乱语,日复一日地自暴自弃。我想如果乔尼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甚至不需要他牺牲任何东西,连毒品也不用戒掉,如果他能够掌控住这架五年前就开始失去方向的飞机,也许他会迎来更糟糕的结局,完全疯掉,或者死掉,但他至少能在那些追忆往昔的悲伤独白中、在他讲述的那些戛然而止的迷人经历中,触碰到他所寻觅的东西。我出于个人的懦弱这样想着,也许在内心深处,我希望乔尼能骤然毁灭,类似一颗星星突然分崩离析,化作万千碎片,让天文学家目瞪口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乔尼似乎猜到了我所想的一切,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快活地跟我打了招呼,吻了侯爵夫人,领她在空气中转了一圈,还跟她和阿特用拟声词交谈了一番,这复杂的仪式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然后他几乎立刻坐到了我身边。
“布鲁诺,”乔尼坐在最好的那张沙发上说,“那玩意儿真不赖,让他们给你说说,我昨天用它吹得到底怎么样。蒂卡哭得泪珠跟灯泡似的,我猜不是因为欠服装师的钱吧?蒂卡,你说呢?”
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灌录唱片的细节,但是乔尼吹完牛就心满意足了。他紧接着就跟马塞尔谈起了今晚的曲目,还有他们俩为了上台穿的崭新的灰西装有多么合身。乔尼的气色真不错,看得出来,他这几天没有吸过头;他吸的剂量应该是恰到好处,让他能愉快地演奏。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乔尼把手按在我的肩上,凑过来对我说:
“黛黛跟我说那天下午我对你相当无礼。”
“去你的,你根本不用记着这件事。”
“但我记得很清楚。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那天我真的感觉棒极了。我那样对你,你该觉得高兴,因为我在别人面前绝不会那样做,相信我。这说明我欣赏你。我们得一起去个地方好好谈谈。这儿……”他努了努嘴以示轻蔑,然后笑起来,耸了耸肩,好像正坐在沙发里跳舞,“布鲁诺老兄,黛黛说我真的很无礼。”
“那天你感冒了。现在好点儿了没?”
“不是感冒。医生一来,立马就开始说他多么热爱爵士乐,还说哪天晚上我一定要去他家听唱片。黛黛跟我说你给她钱了。”
“那样你在拿到收入之前就能维持一阵子。对今晚的演出感觉如何?”
“挺好,兴致不错,如果手头有萨克斯风,我现在就能吹,但是黛黛坚持由她把萨克斯风带去剧场。这支萨克斯风棒极了,昨天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爱。你是没见着我吹完的时候蒂卡的表情。你是吃醋了吗,蒂卡?”
大家放声大笑,乔尼觉得这种时候应该在录音棚里跑圈才符合气氛,他边跑边高兴地大步跳着,还跟阿特跳起了舞,没有伴奏,他们就用眉毛一抬一抬地打拍子。你没办法对着乔尼或者阿特发火,那就像是因为头发被吹乱了所以跟风斗气似的。蒂卡和马塞尔小声地跟我交流了对今晚演出的看法。马塞尔说乔尼肯定能重现一九五一年第一次来巴黎时创造的轰动,从他昨天的表现看,今天一定能一帆风顺。我但愿自己能像他那么放心,但说到底,无论放心与否,我都只能坐在前排座位上安静地听音乐会,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我可以放心乔尼没有像在巴尔的摩的那个晚上吸得那么多。我告诉蒂卡的时候,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像差点就要掉到水里一样。阿特和乔尼已经走到了钢琴边上,阿特正给乔尼弹一首新曲子,乔尼摇头晃脑地低声吟唱。他们俩穿着灰西装,潇洒极了,尽管这段时间以来乔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