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这个区域的街上和桥上人流稀少,威尼斯正在吃午餐。蒂诺用力地划桨,最后,他把贡多拉驶进了一条狭窄、笔直的河道,隐约可以看见河道尽头的灰绿色湖泊。巴伦蒂娜想,新沿岸大街应该就在那里,在对岸,那个无趣的地方。她感觉到小船停在了长满苔藓的台阶旁,正要回头提问,蒂诺吹了个悠长的口哨,二楼的窗户被无声地打开了。
“那是我妹妹,”他说,“我们住在这里。您想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小姐?”
巴伦蒂娜的接受先于她的惊讶乃至她的愤怒。以这个男人的厚颜无耻,他无法容忍半途退出;巴伦蒂娜原本可以用她刚才接受邀请的勇气拒绝他。蒂诺扶她走上台阶,他给贡多拉下碇的时候,让她在一旁等待。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低声用方言哼唱着。她感到背后有人,于是转过身去;一个年龄难辨的女人从门口探了出来,她衣冠不整,穿着粉色的旧衣服。蒂诺飞快地跟她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这位小姐彬彬有礼,”他用托斯卡纳语说,“让她进门吧,罗莎。”
她当然会进去了。只要能继续逃避,继续撒谎,怎样都行。生活,谎言 [13] ,这难道不是尤金·奥尼尔塑造的人物吗?他证明了生活和谎言差不多只有一个无辜的字母的差别 [14] 。
他们在一间天花板低矮的房间里吃饭,巴伦蒂娜很惊讶,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意大利宽敞的空间。黑木桌子能够坐下六个人。蒂诺换了件衣服,但这样也不能消除他身上的汗味。他坐在巴伦蒂娜的对面,罗莎坐在他的左边。他的右边坐着他们心爱的猫咪,它的美貌帮助他们打开了最初的僵局。有意大利干面,一大瓶葡萄酒和鱼肉。巴伦蒂娜觉得所有的菜肴都很可口,虽然她被削弱的理智仍然认为这是疯狂的举动,而她却几乎为此而满足。
“小姐的胃口不错,”罗莎说,她基本不说话,“吃点奶酪吧。”
“好的,谢谢。”
蒂诺狼吞虎咽地吃着饭,更多时候他都在盯着餐盘,但是巴伦蒂娜能感觉到,他在以某种方式观察她。他什么都没有问;甚至都没问过她的国籍,而几乎所有的意大利人都会提出这个问题。巴伦蒂娜想,如此程度的荒谬最终必定会爆发的。等到吃完最后一口食物,他们会说些什么呢?那可怕的陌生人饭后交谈的时刻。她摸了摸那只猫,让它尝尝奶酪块。蒂诺笑了,他的猫只吃鱼肉。
“您做贡多拉船夫多长时间了?”巴伦蒂娜问,试图寻找话题。
“五年了,小姐。”
“您喜欢这份工作吗?”
“这份工作不算糟吧 。 [15] ”
“总之,这不像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
“对……这份工作不算辛苦。”
“也就是说,他还干着别的活。”她想。罗莎又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虽然她不肯再喝了,但是兄妹俩笑着坚持让她喝,把酒杯斟满了。“猫不喝酒。”蒂诺一边说,一边长久地注视她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三人都笑了起来。
罗莎出去拿了一盘水果回来。然后,蒂诺接过一支骆驼牌香烟,他说意大利烟草质量低劣。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抽烟;汗水沿着他紧绷的古铜色脖子滑落。
“这里离我的酒店很远吗?”巴伦蒂娜问,“我不想再继续打扰你们了。”
“事实上,我应该为这顿午饭买单。”她想,她思考着这个问题,但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她说出了酒店的名字,蒂诺说他会送她回去的。罗莎不在餐厅里已经有一会儿了。躺在角落里的猫咪在午后的热气里昏昏欲睡。有河道的气味,老房子的气味。
“嗯,你们非常客气……”巴伦蒂娜说,她挪动了托斯卡纳式座椅,站了起来,“真可惜我不太会说意大利语……还好您能听懂我说话。”
“哦,当然了。”蒂诺说,他纹丝不动。
我本来想和你妹妹打声招呼,但是……
“哦,罗莎。她大概已经走了。她总是在这个时间离开。”
巴伦蒂娜想起了吃午饭时有一段她听不懂的简短对话。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说方言,蒂诺还跟她道了歉。不知为何,她觉得罗莎的离开是因为那次对话,她有些害怕,而且因为害怕而羞愧。
蒂诺站了起来。那时她才发现他很高。他的小眼睛看向门,那扇唯一的门。那扇门朝向卧室(兄妹俩带她来到餐厅的时候经过了那里,他们还向她道了歉)。巴伦蒂娜拿起了她的草帽和提包。“他有一头美丽的头发,”她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她有些不安,但同时又觉得安全,感觉自己被填满。这种感觉比那整个上午苦涩的空虚感要好得多。就这样填了点东西,她安心地面对着某个人。
“很抱歉,”她说,“我本来想和你妹妹打个招呼的。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她伸出手,他接住了她的手,但是没有握住,立刻就把它松开了。面对这粗鲁、羞涩的动作,巴伦蒂娜觉得那隐约的不安消散了。她朝门走去,蒂诺跟在她身后。她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在昏暗中她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家具。通向走廊的出口不是在右边吗?她听见身后的蒂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