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还穿着苗人衣裳,上衫下裙,靛蓝布子,银饰点缀,日光下闪闪如白日落雪。
晋王淡淡瞥她一眼,仍旧盯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湖面,「原来你是苗家姑娘。」
乍一看,眼前王侯贵族全没个王侯贵族的气派,他眉目疏淡,举止从容,身上一件朱青色罩袍,缀黛色镶边,冠子也不戴,髮髻上只留一根檀木簪子,浑身上下再无饰品,清静得倒像个青灯古佛的老僧。
在毫无戒备的晋王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位着飞鱼服,却配唐刀的锦衣卫,此人中等身量,细长眼,两撇小鬍子各有方向,细听去气息平稳,藏于无声,多吧是个箇中高手。
如此看来,晋王私下约见,也并非完全不设防备。
再反观跪在小桥下的闻人羽,正紧张兮兮给她使眼色,想叫她低头下跪,她还真想劝一劝他,不必如此,她虽然蛮横,但也不至于随处发疯。
柳黛答晋王,「我本不是苗人,如此装扮,也只图他们衣裳好看,贪个新鲜。」
晋王根本不听她浑说,只捡要紧的拿来敲打,「前几日本王在朝堂上见过柳丛蕴,柳大人身子硬朗,精神矍铄,倒不像是中年失女的模样。」
柳黛道:「什么柳大人?原来中原朝廷还有与我同姓之人,指不定还真能攀上亲戚呢。」
「哼!你这胡说八道的功夫跟谁学的?柳丛蕴吗?」
柳黛一扬下颌,颇为得意地答道:「我这都是天赋使然,用不着学。」
晋王大约是从没遇过她这般胡搅蛮缠的主,拿出不办法来,便懒得与她争辩。他把鱼竿搁在石靠上,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浮灰,转身往凉亭里走。
入座之后,饮一口茶,还不忘招呼柳黛。
「日头毒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可得仔细伤着脸皮。」这一语双关,听得柳黛也吃了瘪,快步跳到凉亭底下,从从容容坐到晋王对面。
晋王一面喝茶,一面徐徐说道:「听闻你功夫十分厉害,旁人入不的禁地,你能入,旁人杀不了的人,你能杀。」
柳黛听完,歪着脑袋,笑盈盈地问:「旁人是谁?苏长青吗?」
她问得直白,晋王也不觉冒犯,抬手向外一指,指向跪在桥下的闻人羽。
柳黛道:「不过是个跑腿的。」
晋王却忽然说:「你想要什么?」
柳黛直直望着他,并不答话。
晋王继续,「你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总有一求,除却杀人。」
柳黛笑道:「我就是想杀人呀,除了这个,再无所求。」
「想杀何人?且看本王能不能帮得上姑娘。」
「帮我?」
「不错。」晋王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暖风吹得他眯起眼,远远望向广袤的湖面,「姑娘大可以放心,江湖上的事情,本王半点兴趣都没有。」
「是呀,江湖太远,眼下你只想要喻莲的命。恨他把持朝政,挤兑得你这个皇帝的亲侄儿,特特接入皇城的王爷,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岌岌可危。」她说得太直,仿佛把言语捏成一把利刃,直直往人心头上扎,只可惜晋王少年模样,却偏偏能稳如泰山,喜兴不显于色,任她如何挑衅,他自是一派泰然,半点不改。
「柳姑娘。」晋王淡淡道,「听闻你对『季家刀』,执念颇深。本王斗胆一猜,你与我,或许有共同要解决的人。」
「闻人这跑腿的,倒是长了一双好眼,观察入微。」柳黛往后看一眼,想着要不要当下就去取了闻人羽的脑袋。
晋王道:「永康十六年,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成祖爷御驾亲征,被蒙人掳回语斡尔朵,此后成、季两家临危受命,退敌于容城。长庆元年,成祖胞弟继位,便是今上。而成祖爷便长年受困于语斡尔朵,信中曰日夜悲泣,不得永安。朝中重臣多次提出要北上迎回成祖爷,直到长庆六年,今上遣豪侠出关,计划从蒙古人手中偷回成祖爷一家……后来……这后头的故事想必姑娘这十几年来已经听过无数遍,本王便不再多言,只不过,这报仇之路,道阻且长,姑娘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找个帮手,也未尝不可。」
柳黛虽极力隐忍,但到底涉世太浅,不若她眼前这万年的妖精,不透声色。她被戳中心事,眼神凌厉,拳头握紧,已使答案昭然若揭。
「柳姑娘,本王将郑云涛的人头送与你。」晋王看向她,目光柔和,语调温柔,仿佛是一善心又慈悲的长者,正想尽办法拯救她困窘的命运。
然则他又说:「本王要一个一击即中,一去不回之人,姑娘能否做到?」
第95章 南疆之主18 「爹爹,女儿想嫁给大师……
95 南疆之主 18
「狗皇帝的鬼话, 只有你爹那蠢人才会信。」
「或许他自己也清楚,他赴的是一场必死的征途。」
「可是他不后悔,他甚至一个字也不说。」
「他们说, 他到死都不肯低头,到死都是……」
柳黛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回想起月如眉的话,她总是断断续续, 低吟浅唱,一时高兴, 一时又怨毒,浑然一个丢了魂的疯子, 日日靠回忆苟活。
「狗皇帝叫他北上出关,去迎在蒙古人手底下为奴为婢的成祖爷, 并拟一道密令,令郑云涛到雁门城下再打开, 好不容易救出来,临到雁门, 郑云涛启封密令,你猜如何?只一个『杀』字。当下几人恍然大悟,为何皇帝不用锦衣卫, 不用东厂,偏偏启用他们几个江湖草莽, 原来是早想着撇清关係,以免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