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柳黛还听不明白,懵懵懂懂, 不知其中关隘。
后又有一日,月如眉酒后兴致高,难得地亲亲热热与她说:「其实谁都晓得, 成祖爷在虽说被掳去关外,但还活着,还能喘气,宫里的皇上怎么能过得安稳呢?这中原人心眼小,一个天容不得两个皇帝,总得死一个。宫里这个想过得安生,不但得师出有名,打个去救人的名号,还得除得干干净净,保证成祖皇帝死得透透的,事后还能脱出干係,落个好名声。这不就找到你爹那帮子饭桶,叫他们结队去送死。我听郑云涛说,当日所有人都同意奉旨弒君,只有你爹,只有季悟清,他不肯,誓死要护送成祖皇帝回京…………」
「这下可好得很呢,他的兄弟、手足,排着队,一人给他一刀,就连他最信任的正人君子,他的好大哥苏木柏都没错过,破釜沉舟,一剑封喉。」
「你要记住,一定,一定要这帮背信弃义,道貌盎然的狗东西,血债血偿,死无葬身之地!」
月如眉双眼通红,好似当夜门廊下,一隻红彤彤的喜灯笼。
后来柳黛再也忘不掉月如眉癫狂的神色与彻骨的恨,柳黛甚至以为,月如眉也是恨季悟清的,恨他一去不归,恨他为「忠君」两个字,葬送了自己,也辜负了她。
「柳姑娘,茶凉了。」
她抬头晋王朝她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好似旧年之友。
下一刻,便有茶童来替她换茶,又一盏温热的太平猴魁,绿叶清波,似此刻春浓。
晋王道:「六大派还剩一个,江南藏春楼,周武楠,现如今深居简出,外人难以近身。当然,柳姑娘不是一般人,但总是如此东奔西跑,费时费力,只怕要节外生枝,不如本王将他与郑云涛一併料理,就当付给姑娘的定金。」
「定金?你不怕我拿了定金就跑?」
晋王抿嘴一笑,「不会的,尾款就是你与本王共同的目标,柳姑娘等都等不及,怎么会跑呢?」
真是讨厌。
被人完全掌控在手的感觉,柳黛许久许久不曾有过,上一回还是对月如眉,但月如眉已死,她原以为天底下再没人能拿捏得住她,没想到还能横空冒出来一个晋王,老谋深算,喜怒不表。
真想杀了他。
不过偷偷瞟一眼晋王身旁护卫,想着前几日突然血脉震动,她约摸着这具年少脆弱的身躯也撑不了多久了,只得且用且珍惜。
便站起身,朝晋王挤出一抹虚伪至极的笑,「那我就等着王爷下定了。」
说完转身就走,远远还听见晋王身旁那人评价,「不知礼数,粗俗不堪。」
出了别庄,柳黛立刻催马南下,根本不等闻人羽反应。
疾驰一天一夜,总算回到普华山庄,月白影仍在山庄下等待,见到柳黛立刻激动地迎上来,只差眼泛泪光抱头痛哭。
原来南疆的人都跟雪蟒似的,认主认得又快又狠,也难怪月尘舟是个叛徒。
柳黛嫌弃地将月白影推远一寸,没好气地问:「我走后此处可还安生?」
月白影道:「静得出奇,想来若有消息传出去,其他门派听了,也只敢关门躲起来,哪有人来为死人出头。」
柳黛颔首道:「这是好事。」
她伸手拍一拍背,「这马是跑不动了,既然此处安逸,便在此处再歇一日,等养好了马,再上九华山。」
「上九华山?教主这是打算?」
「算算日子也要到武林大会了,我这不是打算上山去给世伯送一份好礼么?」
月白影懵懵懂懂,不知她弦外之意。
「去街上找一套纸笔来。」柳黛哂笑一声,转过身往客栈内去,照旧进二楼天字一号房,安安稳稳补觉。
这一觉睡得酣美,半片碎梦都没有。醒来时天还未亮,四下寂静,耳边只剩夜下求偶的春虫。
京中幼子,天未亮就要读书,个个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而她天未亮便提起笔默写,一口气将整本《十三梦华》写了个彻彻底底,只不过紧要关头换了字,「运气会海」写做「运气丹田」,「逆运真气通三关」写做「应运真气通三关」,只偷偷摸摸改了三处,《十三梦华》已成《白日梦话》。
不过,成与不成,全看造化,倒不指望这本破书能替她做成什么,不过是拖一拖喻莲的身体罢了。
搁笔时正好天亮,柳黛原打算趁日头还早,再眯一会儿,不料,窗户外突然被人扔进来一颗石子儿,外面包着一张破纸,打开来是整齐俊秀的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待时机」,她走到窗前向下望,果然是闻人羽,堆了满脸笑,朝她挥手。
柳黛瞥他一眼,回到桌前,在纸张下方回上一句,復又包好石头子,往窗外扔去。
只听「哎哟」一声,显然是砸中了窗户底下的大傻子,一张俊脸扭成一团,一面捂着脑门,一面抻开纸,就见「稍安勿躁,静待时机」下面多出一个大大的「滚」字,气势逼人。
闻人羽自知自己在晋王面前卖了柳黛,她心里肯定不痛快,送到跟前也是讨打,只好在窗户底下压低了声音喊:「等我的消息…………」
等柳黛再到窗前,闻人羽早已经一溜烟跑个没影。
她笑了笑,只当这世上又多个傻子。
不知多少人,败就败在不够狠心,譬如月如眉,譬如季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