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衍正在太常寺官廨内审阅最后几卷书稿,忽有宫中内侍前来,送来一个小巧的锦盒,言道是陛下赏赐。
李衍谢恩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块质地温润、触手生凉的墨玉镇纸,镇纸侧面以极精细的刀工刻着四个小字:沉静致远。
李衍捧着这方镇纸,沉默良久。
这赏赐不重,但意蕴深长。
沉静致远,既是褒奖他这些时日沉心事务、不涉纷争的态度,或许也暗含着对他未来行事的期许,继续保持沉静务实,方能行稳致远。
文帝的用心,可谓细致。
他将镇纸郑重地放在书案最醒目的位置,然后继续埋首于竹简之中。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长安城的屋瓦街巷,仿佛也将前朝的戾气与血腥悄然掩埋,只留下一片等待春日复苏的洁白。
冬去春来,文帝元年就在这种百废俱兴、务实求治的氛围中过去了。
开春后,文帝接连颁布了鼓励农耕、亲耕籍田的诏令,并派遣使者巡行天下,存问长老,赈济贫弱。
朝堂之上,争论更多地集中于如何发展生产、安抚百姓,而非之前的权力倾轧。
第二日,文帝在朝会上听取各郡国上报的春季情况。
当听到有郡守提及,去岁冬日少雪,今春有些地方略有旱情,恐影响春播时,文帝蹙眉问道:“旱情可严重?各地可有应对之策?”
主管财政和粮食的大司农出列奏道:“陛下,去冬少雪,今春少雨,确有几处墒情不足,然朝廷去岁减免田租,百姓稍得喘息,当可勉力抗旱,只是若旱情持续,恐需开仓放粮,或组织人工灌溉。”
这时,一位来自关东地区的郡守出列补充:“陛下,臣郡内亦有类似情形,民间虽有掘井、引渠之法,但多零散不成体系,效力有限,且去岁陛下开放山林川泽,百姓渔猎采撷,稍补不足,然若天时不顺,终非长久之计。”
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多是如何赈济、减税的老生常谈。
李衍站在宗室与博士的行列中,心中微动。
他想起了治世要典农桑篇里,自己整理的那些关于兴修水利、改进灌溉工具、以及根据地形合理规划农田沟渠系统的古法与实例。
那些内容,之前或许只是纸上的记载,但在此刻,似乎有了现实的意义。
他犹豫了一下。按照他以往不主动建言的原则,此刻应当保持沉默。
但看着文帝认真倾听、面露忧色的神情,又想到那些可能因干旱而陷入困顿的百姓,他最终还是决定,以最稳妥的方式,发出一点声音。
待议论稍歇,李衍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愚见,或可补充。”
文帝目光转向他:“长安君但讲无妨。”
“陛下。”李衍语气平缓:“臣近日整理治世要典,于农桑篇中见历代先贤于水利灌溉,多有良法善政,如战国时李冰于蜀中凿离堆、穿二江,郑国于关中开渠引泾,皆化水害为水利,泽被后世。”
“其法虽古,其理可鉴,今若某些郡县略有旱情,或可令地方官吏,仔细查勘地形水势,若条件许可,可仿效古法,组织民力,开凿小型沟渠,修缮原有陂塘,或推广一些简易提水器具。”
“此非一时赈济,而是稍作长远之计,以人力补天时之不足,所需费用工力,可由地方酌情筹措,朝廷或可予以部分支持、技术指导。”
“如此,既能缓解当前旱情,亦能为日后防灾有所预备,当然,各地情形不同,需因地制宜,不可强求一律。”
他没有提出任何惊世骇俗的新技术,只是强调学习、借鉴和灵活应用历史上的成功经验,并且将行动的主动权交给了地方,朝廷只起指导和部分支持作用。
这既符合文帝与民休息、不扰民的施政基调,又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思路。
文帝听罢,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长安君此言,颇有见地,赈济减赋,乃解一时之困。”
“兴修水利,方可图长久之安,大司农,御史大夫……”
他看向相关大臣:“可将长安君所奏,下发各郡国,令其参酌本地实情,若确有必要且条件可行,可着手规划小型水利修缮之事,并将计划与所需报朝廷核准。”
“所需钱粮,可由少府与地方府库协调支应,此事,由大司农总领协调。”
“臣等遵旨!”大司农等人连忙应下。
李衍退回班列,心中稍定。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可能真的会推动一些地方开始重视和兴修小型水利。
哪怕只多挖几道沟渠,多修几个陂塘,在关键时节,或许就能多救活一片庄稼,多养活几户人家。
这比他独自在书房里加密知识,更有现实的温度。
退朝后,张苍特意慢走几步,与李衍并肩而行,低声道:“协理今日朝堂之言,务实而中肯,正合陛下心意,看来,这治世要典确是一部宝库。”
李衍谦逊道:“张公过誉,衍只是拾前人牙慧罢了,真正要落到实处,还需大司农与地方良吏用心。”
张苍笑了笑,转而道:“历法新草案已成,近日便可呈报陛下御览,此次修订,数据扎实,推算严谨,多赖协理与‘律’等尽心尽力,陛下若问起,老夫必当如实禀报。”
李衍知道,这是张苍在为他表功,也是为“律”等实际做事的人争取认可。
他拱手道:“全仗张公主持,衍等不过是依令行事。”
数日后,新历法草案与最终修订完善的治世要典定稿,一同呈送到了文帝案前。
文帝仔细阅览,对新历法的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