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她的手,说:“妍妍,外婆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丢下。”
她哭,说不会的,外婆会好的。
可外婆还是走了。
凌晨三点走的,走得很安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外婆的手已经凉了。
夏悕妍站在外婆房门口,没进去。
她转身去了阁楼。
阁楼要从堂屋后面爬梯子上去。那个梯子很老了,木头都发黑,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以前不敢爬,外婆爬,上去晒东西、拿东西。后来她长大了,外婆爬不动了,就她爬。
她爬上去,推开阁楼的小门。
阁楼很矮,直不起腰。屋顶是斜的,只有中间能站人。两边堆满了杂物:旧箱子、旧衣服、旧书、旧报纸。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外婆年轻时用的,早就不转了,但一直没舍得扔。
阁楼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最里面有个小窗户,方形的,玻璃脏了,透进来的光很暗。窗户下面有根横梁,是支撑屋顶的。
夏悕妍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被雨洗过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木头。
然后她开始在杂物堆里翻。
翻出一条麻绳。以前外婆用来捆东西的,很粗,很结实。她把绳子拿出来,抖了抖灰。绳子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点扎手。
她又找了个小板凳,搬到横梁下面。
她踩上去,举着绳子,试着往横梁上扔。第一次没扔过去,绳子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摸了摸头,又试第二次。这回扔过去了,绳子搭在横梁上,两头垂下来。
她拉着一头,把另一头拽下来,然后打结。
死结。
外婆教过她打各种结,唯独没教过这种。但她看过电视,知道怎么打。她把绳子拉紧,拽了拽,很结实。
然后她站在小板凳上,把头伸进去。
绳子贴着脖子,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看,离地大概一米多。她光着脚,脚趾踩在板凳边缘,木板很凉,硌得脚底疼。
她想,踢开板凳会怎么样。
会疼吗。
会一下子就死掉吗。
会见到外婆吗。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闷闷的。阁楼里很暗,只有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光。她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慢慢地飘。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背着她去菜市场。她趴在外婆背上,看见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就指着说要吃。外婆就给她买,很大一朵,白白的,软软的,咬一口就化了,甜得她眯眼睛。
她又想起林溯珘第一次来她家。那是她妈刚走那年,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他从巷口走过来,背着书包,应该是放学路过。他看见她,停下来,问:“你怎么坐这儿?”
她说:“我家就在这儿。”
他看了看她身后的门,又问:“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他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给你。”
她没接。
他塞到她手里,然后跑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家住得不近,根本不会“放学路过”这里。
那个面包她没舍得一次吃完,分了两天吃。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很甜,很软。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知道了。
现在她二十二岁。
林溯珘有车有房,有女朋友,有很好的工作。
她什么都没有。
没家人,没有钱,没有学历——她那个大学,二本,出来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她租的其实就是这个老房子,外婆走了之后她就自己住着,每个月给房东打钱。
房东是她远房亲戚,姓周,叫她叫小夏,说这房子反正也没人要,便宜租给她,一个月八百。
八百在这老城区算便宜的。
但她也快付不起了。
上个月公司裁员,她被裁了。拿了两个月赔偿,四千块。交完房租、水电,还剩两千多。够活一阵子,但活不了多久。
她没告诉任何人。
林溯珘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春节,他发微信问她回不回家过年,她说回。然后三十那天晚上,他来接她,去他那边吃了顿饭。他爸妈也在,对他女朋友也很热情,叫她多吃菜。夏悕妍就坐在那儿吃,吃完帮忙收拾碗筷,然后说自己先走了。
林溯珘送她到门口,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
可他不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却从来不敢打。
怕打扰他。
怕他忙。
怕他女朋友不高兴。
怕自己给他添麻烦。
她就是这么个人,从小就是。什么都不敢,什么都怕。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别人要是不理她,她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她唯一主动过的事,就是喜欢他。
从八岁喜欢到二十二岁。
十八年。
可他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夏悕妍站在板凳上,脖子套在绳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很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阁楼的小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林溯珘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也在滴水。他喘着粗气,眼睛先看见她,然后看见她脖子上的绳子,然后看见她脚下的板凳。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