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保都勉强,如何能阻止魏进忠的崛起?
他需要盟友,需要力量,需要时间。
而这一切,都需要从最微末处开始积累。
八月初五,陈元璞的回信到了。这次的信更厚,除了农事的讨论外,还附了几页关于“精钢”的笔记。
“殿下所问‘精钢’之法,草民曾听徐光启大人提及。徐大人言,泰西炼钢,重‘淬火’与‘回火’二道,又以‘焦炭’代木炭,炉温更高,所得之钢质密而坚。然此法人多不晓,我朝唯福建、广东沿海或有工匠通此术,盖因彼处与西夷交通频繁故。”
陈元璞还写道,他正在设法联系一位广东来的铁匠,据说此人曾为葡萄牙人造过火器,精通西法炼钢。只是此人如今在京郊隐居,不易寻访。
这消息让朱由检精神一振。西法炼钢,这是未来军工的基础。若能掌握这门技术,不仅农具可以改良,更重要的是,为将来制造优质火器打下基础。
他立刻回信,让陈元璞尽力寻访那位铁匠,并暗示“若有所需,可酌情支用银钱”。信的最后,他写了一段看似随意的话:
“近日读史,见汉文帝以‘休养生息’治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遂有文景之治。然休养非无所作为,乃蓄力以待时也。先生以为然否?”
这是在向陈元璞传递更深层的想法:现在的蛰伏,是为了将来的作为。他希望陈元璞能听懂这层意思,也能认同这种理念。
信送出去后,朱由检开始着手另一项准备:整理自己的“人才库”。他在一张纸上列出了所有已知的、可能为己所用的人:
陈元璞(农事、算术、机械)
钱龙锡(经史、实务、朝中人脉)
徐光启(西学、农政、火器)——尚未接触
王安(司礼监掌印太监)——潜在盟友
李典簿(内官监典簿)——可用眼线
……
名单很短,但这是一个开始。每个人名后面,他都标注了目前的联系状态、可用之处、以及需要注意的风险。
做完这些,夜已深了。朱由检吹熄灯,却没有立刻睡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八月初的夜晚,暑气稍退,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庭院里,波斯菊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红花的嫩苗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远处,司礼监值房的方向还有灯火。而更远的宫墙之外,是沉睡的京城,是广袤的北方大地,是烽火连天的辽东。
他知道,自己就像这些深埋地下的根脉,在黑暗中默默生长,在寂静中积蓄力量。地面之上,是烈日狂风,是明枪暗箭;地面之下,是无声的扩张,是耐心的等待。
终有一天,这些根脉会破土而出,会伸展枝叶,会开花结果。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必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将根扎得更深,将网织得更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润。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转身时,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明亮如星。
根脉潜行,静待破土。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三十二章秋风乍起
八月初八,白露。
晨起时,庭中的草木已结了薄薄一层霜露。波斯菊的花瓣边缘镶着银白的霜边,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红花的叶片染上了深沉的紫红色,那是秋意的第一抹印记。
朱由检站在后园中,伸手拂去一株菠菜叶上的露水。叶片冰凉,触感粗糙,叶脉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那句农谚:“白露白茫茫,谷子满田黄。”宫墙外的田野里,此刻应是金浪翻涌的丰收景象。
“殿下,天凉了。”王承恩拿来一件薄棉披风,“仔细着凉。”
朱由检接过披风披上,目光却投向宫墙之外:“京郊的庄稼,该收了吧?”
“是。”王承恩道,“李典簿说,这几日内官监的采买太监都在忙收粮的事。今年北直隶收成尚可,只是粮价比往年高了二成。”
“为何?”
“说是辽东战事,朝廷在北方大量采购军粮,推高了粮价。”王承恩压低声音,“还有……有些粮商囤积居奇。”
又是囤积居奇。朱由检想起永定门外那家被查封的米店。看来这并非个例,而是普遍现象。国难财,从来都有人发。
早膳后,福顺照例去司礼监画卯。今日他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神色间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有新鲜事。”他跪在阶下,语速很快,“今日画卯时,正遇上兵部的人来司礼监送文书。奴婢听见他们议论,说辽东经略熊廷弼上了道奏疏,把朝中好些大臣都给参了!”
朱由检心中一紧:“参了谁?”
“具体名字没听清,但说是牵扯到户部、兵部的好几位堂官。”福顺道,“熊经略在奏疏里说,辽东军饷被层层克扣,到手不足七成。还说有些官员与晋商勾结,走私禁物到辽东,甚至……甚至可能通敌!”
通敌!这两个字重如千钧。朱由检知道,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在原本的历史中,晋商八大家确实与后金有秘密贸易往来,为努尔哈赤提供粮食、铁器甚至情报。
“司礼监什么反应?”
“魏公公当时脸色就很难看。”福顺回忆着,“他让兵部的人把奏疏留下,说会‘斟酌处理’。但兵部那位主事说,这道奏疏是密奏,按规矩要直呈御前。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魏公公还是收下了奏疏,但说要‘先看看’。”
先看看——这三个字意味深长。魏进忠这是要压住奏疏,还是要找机会篡改内容?
“后来呢?”
“后来魏公公就进了值房,一直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