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道,“奴婢画完卯离开时,值房外还等着好几个人,看着都是朝官模样,脸色都不太好看。”
朱由检让福顺退下,独自在书房中沉思。熊廷弼这道奏疏,无异于在朝中投下一块巨石。参劾户部、兵部官员,指控晋商通敌——这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如果奏疏能直达天听,或许能掀起一场整顿吏治的风暴。但若被魏进忠压下或篡改……
他必须做点什么。
“承恩,”朱由检唤来王承恩,“你去找李典簿,打听两件事:第一,熊廷弼的奏疏,司礼监最终会如何处置。第二,朝中哪些大臣与晋商往来密切,特别是……哪些人可能在辽东战事中牟利。”
“是。”王承恩应下,却又迟疑,“殿下,这些事……咱们插手是否太过危险?”
“不是插手,是了解。”朱由检道,“熊廷弼整顿辽东,关乎国运。若有人因私利而阻挠,便是国之罪人。本王身为亲王,虽年幼,亦当关注。”
这话冠冕堂皇,但王承恩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殿下要开始涉足朝政了,哪怕只是边缘的、间接的涉足。
午后,朱由检收到了陈元璞的新札记。这次除了农事记录外,还附了一封简短的信:
“殿下所托寻访铁匠之事,已有眉目。其人姓胡,名铁手,广东佛山人士,确曾为佛郎机人(葡萄牙人)打造火器,精于西法炼钢。然此人性情古怪,隐居京西百花山,言‘非明主不出’。草民三访其庐,皆被拒之门外。然观其所制农具,确乎精良。若殿下真有招揽之意,或需亲往一见。”
胡铁手。朱由检记住了这个名字。精于西法炼钢,曾为葡萄牙人打造火器——这正需要的人才。但“非明主不出”,这话说得傲气,却也显出此人有真本事。
亲往一见?以他亲王的身份,私自出宫去见一个民间铁匠,风险太大。但若不见,又可能错失良机。
他提笔回信,让陈元璞继续接触,并暗示“若有所需,可许以重利”。信写完后,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闻辽东熊经略整顿军务,雷厉风行,朝中颇有非议。先生以为,边事当以严整为先,抑或以怀柔为要?”
这是又一次试探。他想知道陈元璞对军国大事的看法,也想通过这种讨论,慢慢将自己的理念传递给对方。
八月初十,钱龙锡返京了。
消息是李典簿悄悄递进来的。这位讲官回京后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先去了翰林院,又拜访了几位同僚。直到八月十二,才递牌子请求进宫觐见。
朱由检知道,钱龙锡这是在了解离京这段时间的朝局变化。这位讲官行事谨慎,不会贸然行动。
八月十三,钱龙锡来到了端本宫。
数月不见,这位翰林讲官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他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行礼时一丝不苟。
“臣钱龙锡,参见信王殿下。”
“先生快快请起。”朱由检亲自搀扶,“一别数月,先生辛苦了。令堂身体可大安了?”
“托殿下洪福,家母已痊愈。”钱龙锡起身,眼中带着欣慰,“臣离京期间,殿下进学不辍,实乃勤勉。听闻殿下还亲试农事,种蔬莳花,颇有心得?”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朱由检请钱龙锡入座,“倒是先生离京这些日子,宫中朝中发生了不少事。”
钱龙锡神色一肃:“臣略有耳闻。皇上龙体欠安,辽东战事不利,朝中又生波澜……真可谓多事之秋。”
“先生回京后,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钱龙锡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殿下可知,熊廷弼熊经略上了道密奏?”
“略有耳闻。”
“这道奏疏,如今成了朝中焦点。”钱龙锡道,“熊经略参劾户部侍郎李宗延、兵部郎中张鹤鸣等七人,指控他们克扣军饷、与晋商勾结。更严重的是,奏疏中暗示,有些晋商可能通过蒙古部落,向后金走私铁器、粮食。”
朱由检心中一震:“证据确凿吗?”
“熊经略在奏疏中附了些线索,但直言‘深查需得圣旨’。”钱龙锡叹息,“问题是,这道奏疏被司礼监压下了。魏进忠以‘需核实’为由,迟迟不呈御前。而朝中那些被参劾的官员,已经开始活动,反指熊廷弼‘苛酷跋扈’、‘诬陷忠良’。”
果然如此。朱由检早料到魏进忠会从中作梗,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先生以为,熊经略所奏是否属实?”
钱龙锡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与熊廷弼虽无私交,但知其为人刚直,不徇私情。他在辽东整顿军务,斩逃将,查空饷,触及许多人的利益。此番上奏,应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否则不会如此决绝。”
“那司礼监压奏……”
“这便是症结所在。”钱龙锡的声音更低了,“魏进忠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密切,其中恐怕就有被参劾之人。压奏疏,既是庇护同党,也是在向朝臣展示自己的权势——连辽东经略的密奏都能压下,还有什么不能?”
朱由检感到一阵寒意。魏进忠的势力,比他预想的扩张得更快。
“先生,难道就任由他们颠倒黑白?”
钱龙锡看着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殿下,臣今日来,除了进讲,还有一事相告。”
“先生请讲。”
“臣离京前,曾与徐光启徐大人深谈。”钱龙锡的声音压得极低,“徐大人对朝局深感忧虑,言‘若宦官与奸臣勾结,边事将不可为’。他托臣转告殿下:农事虽好,然国事更重。殿下身为亲王,虽年幼,亦当‘心系社稷’。”
心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