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这四个字,徐光启让钱龙锡转告,显然不是随口说说。这是期许,也是托付。
朱由检郑重道:“徐大人厚望,由检铭记。然本王年幼,身处深宫,纵有心亦无力。”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钱龙锡道,“有些事,不在其位,反可为。譬如……”他顿了顿,“譬如这道被压下的奏疏,若有办法让它直达御前……”
朱由检心中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臣什么也没说。”钱龙锡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这是臣在家乡整理的《北直隶农事考》,供殿下参详。今日时辰不早,臣先告退。”
他行礼离去,留下那卷书稿和一句未尽之言。
朱由检展开书稿,里面果然是详实的农事记录。但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坤宁”。
坤宁宫。张皇后。
朱由检恍然大悟。钱龙锡这是在指点他:通过张皇后,或许能将熊廷弼的奏疏转到皇帝面前。作为皇后,张嫣有面圣的机会,也有进言的权利。更重要的是,她对魏进忠和客氏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
但如何开口?直接说“请皇嫂帮忙递奏疏”?太过冒失,也太过危险。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
宫中开始准备中秋的庆典。虽然皇帝仍在静养,庆典从简,但各宫还是张灯结彩,营造节日气氛。端本宫也挂起了几盏宫灯,是王承恩从内官监领来的普通样式,但经巧手的贵宝和小环修饰,倒也别致。
午后,苏月来了。她带来了张皇后的赏赐:一盒宫制的月饼,几样时令鲜果。
“娘娘说,明日中秋,殿下在宫中难免冷清。这些月饼是御膳房新制的,有枣泥、豆沙、五仁几种馅,请殿下尝尝。”苏月笑道,“娘娘还说,若殿下明日得空,可去坤宁宫坐坐,一同赏月。”
这是个机会。朱由检心中一动:“有劳苏姑姑转告皇嫂,由检定当赴约。”
送走苏月后,朱由检让王承恩打开月饼盒。八个月饼,四种口味,摆放整齐。但在盒底,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上面是张皇后娟秀的字迹:“明日酉时三刻,单独来。”
单独来。这意味着张皇后有话要对他说,而且是私密的话。
朱由检将纸条烧掉,心中开始准备。他要借这次会面,做两件事:一是了解张皇后对当前朝局的真实态度,二是……或许可以试探性地提及熊廷弼的奏疏。
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到了傍晚,东方天际已隐约可见月亮的轮廓。
酉时初,朱由检换上简朴的常服,只带王承恩一人,前往坤宁宫。宫道两旁已挂起灯笼,光影摇曳,给这座肃穆的宫城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坤宁宫内,张皇后在偏殿接见他。今日她穿一身鹅黄色的常服,未戴凤冠,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显得温和许多。
“由检给皇嫂请安。”朱由检行礼。
“快起来,坐。”张皇后示意宫人上茶,“今日中秋,本宫想着你一人在端本宫冷清,便邀你来坐坐。咱们自家人,不必拘礼。”
茶是上好的龙井,月饼也切好了,摆在小碟里。殿内熏着淡淡的桂花香,与月饼的甜香融为一体。
闲聊了几句家常后,张皇后忽然屏退左右,只留苏月在殿门口守着。
“由检,”她的神色严肃起来,“这些日子宫中不宁,你可察觉到什么?”
来了。朱由检心中一凛,谨慎答道:“由检年幼,许多事看不明白。只是感觉……有些人,有些事,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你能感觉到,已是难得。”张皇后叹息,“皇上病重期间,有些人太过张扬。如今皇上虽好转,但他们并未收敛,只是换了方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道,辽东经略熊廷弼上了道密奏,被司礼监压下了?”
朱由检心中一震,没想到张皇后如此直接。他点头:“略有耳闻。”
“熊廷弼在奏疏中参劾了七名官员,指控他们克扣军饷、勾结晋商。”张皇后的声音更低了,“本宫虽未亲见奏疏,但从可靠渠道得知,其中证据确凿。若查实,当是震动朝野的大案。”
“那为何……”
“因为牵扯太广。”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被参劾的官员,有些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旧,有些……与司礼监某些人关系密切。魏进忠压下奏疏,既是为庇护同党,也是要显示自己的权势。”
这与钱龙锡所说一致。朱由检问:“皇嫂,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
张皇后看着他,目光深邃:“本宫今日叫你来,正是为此事。皇上虽已好转,但精神仍短,许多事不便烦扰。这道奏疏若一直压着,不仅熊廷弼在辽东难以行事,更会助长那些人的气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圆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由检,你虽年幼,但本宫观察你这半年,发现你与寻常孩童不同。”张皇后缓缓道,“你沉稳,好学,有心系天下的胸怀。这很好。但你要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仅有这些还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朱由检:“你需要学会审时度势,需要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更需要知道……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达成目的。”
朱由检心中雪亮。张皇后这是在教导他,也是在考验他。
“皇嫂教诲,由检铭记。”他起身,郑重行礼,“只是……这道奏疏,难道就真的无法上达天听了吗?”
张皇后沉默片刻,走回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