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一直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个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达达点点头。
“一个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伤了,或者——”
“或者死了?”达达打断他,“你放心,死不了。我们这儿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佐伊。
佐伊站在他旁边,穿着昨天那件淡蓝色的袍子,头发又编得紧紧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好好听话。”主教说。
佐伊点点头。
“好好吃饭。”
佐伊又点点头。
“好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弯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两个卫兵把箱子放下,也跟着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个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佐伊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红头发、满脸泥巴、缺一颗门牙的女孩,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你自己带来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装的。”
露琪卡绕着箱子转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闻了闻。
“木头味儿。还有铜味儿。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你爹的手汗味儿。”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约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靠在一辆破马车上,假装在修车轮,其实一直在看。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她想过来跟你说话。但她不敢。”
拉约什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想过来?我没看见。”
“那个穿蓝裙子的。”
“她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是男的。”
拉约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男的”这件事。在罗姆人里,男的打铁,女的做饭,孩子满地跑,没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么办?”他问。
博罗卡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去啊。”
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个根本不坏的车轮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边走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露琪卡看见他过来,忽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佐伊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来了。”佐伊说。
“嗯。”
“这是你住的地方?”
“对。”
佐伊抬起头,看着周围。帐篷,篝火,马车,到处跑的孩子,蹲在地上磨刀的男的,坐在火边发呆的女的,还有一只芦花鸡在远处刨土。
“你们家是哪个?”她问。
拉约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顶帐篷,又指了指旁边那顶小一点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顶。
“这些都是?”
“都是。我们是一个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们家有多少人?”
拉约什数了数。“奶奶,叔叔,博罗卡,露琪卡,我。五个。”
“你爸妈呢?”
拉约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我没见过。”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着。
“给你。”她递过去。
拉约什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这是什么?”
“糖。你没吃过?”
“吃过。但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块糖举到他面前。“你尝尝。”
拉约什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头都有点麻。
“好吃吗?”
他点点头。
佐伊笑了。缺一颗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佐伊的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装的东西让所有罗姆人都围了过来——衣服,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头的,雕着花;镜子,一面,银的,能照出人来;还有一块肥皂,闻起来像花;还有一包针,一轴线,一把小剪子;还有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遍。最后她拿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