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除了骂人和追驴,也会干点活。”
驴在棚子角落趴下了,闭上眼睛。
“它比我们聪明。”玛吉说,“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装傻。我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爸妈就不会死。”
阿福看着她。她没哭,就是眼睛红了红,然后揉了揉,说:“困了。睡吧。”
她把那口铁锅扣在地上当枕头,躺下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福没睡。他坐在干草上,透过棚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天。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棚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老陈说的另一句话:“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你在广东看是这个月亮,在美国看也是这个月亮。所以,月亮是唯一没变的东西。”
阿福看着月亮,觉得老陈说得不对。月亮变了。广东的月亮比这儿大,也比这儿圆。或者是他记错了。或者是他想家了。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驴舔醒的。那头蠢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粗糙得像砂纸。
阿福跳起来,驴退后两步,用那种“你能把我怎么着”的眼神看着他。
玛吉也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它喜欢你。它一般不舔人,只舔过两次——一次是我,一次是它自己。”
阿福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荣幸。
他们走出棚子。阳光刺眼,码头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玛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走,去看看。”
码头上比昨天更热闹。一艘大船刚刚靠岸,下来的全是人——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的,扛着行李的,还有几个戴镣铐的,被士兵押着,不知道是犯人还是什么。
阿福站在人群外面看。玛吉挤进去,一会儿又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传单。”她把纸递给阿福,“写的什么?”
阿福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印着几行大字,他勉强能看懂几个单词:
GO WEST!
GOLD!
FREE LAND!
PACIFIC RAILROAD COMPANY
“向西!”玛吉指着第一行念,“黄金!免费土地!太平洋铁路公司!”
她把传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小字。她眯着眼睛念:“‘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阿福没听懂全部,但听懂了“印第安人”。
玛吉把传单揉成一团,想扔,又展开,折好,塞进口袋。
“假的。”她说,“我爸就是看了这种传单,带着我们一家往西走。结果呢?霍乱。免费土地?免费的,拿命换的。”
阿福点点头。
“但不去呢?”玛吉看着河面,“待在这儿能干什么?当女招待?当妓女?饿死?”
阿福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那些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希望,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怎么去西部。一个卖地图的凑上去,说十美分一张,“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保证准确”。另一个卖武器的在吆喝,“西部需要枪!印第安人等着你们!买把好枪保命!”
玛吉冷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也买了那种地图。”她说,“后来发现是假的。那个卖地图的根本没去过西部。”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上玛吉。
“小心点!”玛吉闪开。
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白人,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袍子破破烂烂,下摆全是泥,左脚的鞋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对不起,孩子。”他说,“我在找……”
他停住了,看着阿福。
“中国人?”他问。
阿福点点头。
那人凑近了一步,盯着阿福的脸看。玛吉警惕地挡在中间:“你要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那人举起手,“我只是……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印第安人吗?”
玛吉愣了愣:“印第安人?你要找印第安人?”
“是的。”那人点头,“我在收集他们的语言。快要消失了。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快要消失了。我得记下来。”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给他们看。阿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画,画的是人、动物、太阳、月亮。
“这是什么?”玛吉指着那些符号。
“夏延语。”那人说,“我上个月从一个老战士那儿学的。他说,这是‘天空’的意思。这是‘大地’。这是‘人’。这是‘我’。这是‘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念道:“‘Neme’——这是夏延语里的‘人’。漂亮吗?”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玛吉。
“你是什么人?”玛吉问。
那人直起身,整了整破袍子,清了清嗓子:
“以西结·史密斯。前牧师。现为上帝的失业代理。”
“什么?”
“我被教堂赶出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眨了眨眼睛:“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答案呢?”
“答案就是我被赶出来了。”以西结说,“所以现在我自己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最后看了看驴。
“你们要去西部吗?”
玛吉没回答。
“那张传单。”以西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