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了指玛吉的口袋,“我看见了。你们有传单。”
玛吉把传单掏出来,展开。那几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GO WEST! GOLD! FREE LAND!
“假的。”她说。
“当然是假的。”以西结说,“但假的不能阻止人去。真的也不能。”
他转向阿福:“你呢,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美国?”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起老陈教过他的几个英语单词,慢慢地说:
“钱。寄回家。”
以西结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居然会说英语”的惊讶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说:
“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地。为了自由。为了上帝。”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为了最后一个。但到现在,一个也没找到。”
驴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废话了,往哪儿走?”
以西结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
“好问题。”他说,“往哪儿走?”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河面上的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驴把头转向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它又往西看了。它每次往西看,我们就得往西走。”
“为什么?”以西结问。
“因为它是驴。”玛吉说,“我没法跟它讲道理。”
阿福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金色的柱子戳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陈。老陈说过,死了以后,灵魂会往西走,走到天边,走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然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老陈现在就在那儿,在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看着他。
“走吧。”玛吉说。
她拎起铁锅,往驴走的方向走去。
以西结看了看阿福:“你跟不跟?”
阿福看了看西边,看了看驴,看了看玛吉的背影。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也跟上去。
三个人,一头驴,朝西走去。
码头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船还在靠岸。传单还在分发。骗子还在吆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着他们的后背。
远处,铁轨正在向西延伸。一英里,又一英里。枕木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土,土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福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玛吉的背影,看着驴甩来甩去的尾巴,看着以西结破袍子下摆扬起的灰尘。
他想起刚才那张传单背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
他不懂“自行负责”是什么意思,但他懂“路况”。
路况就是:前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一里地,玛吉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喂,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那茶叶,”她说,“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家乡的茶山,想起母亲炒茶时满屋子的香味,想起父亲用粗瓷碗喝茶时满足的表情。
他没法用英语告诉她这些。
所以他笑了笑,用手挡着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说:
“好。”
玛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把手放下来,跟上。
那头驴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其实它也不知道。
但它走得很稳。
【第一章注释】
历史背景:1865年,美国内战刚刚结束,西进运动进入高潮。太平洋铁路正在修建中,华工大量涌入。圣路易斯当时被称为“通往西部的大门”,是西进的重要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