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地起身,将寥寥几件换洗衣物、擦拭得锃亮的武器,以及那颗颗滚烫、向往着铁与血的雄心,一并塞入行囊。
如同心有灵犀,他们在办公楼前那片空地上无声地汇聚,自动列队。
晨风带着凉意,掠过他们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吹动着衣角,却吹不散那凝实的肃穆。
“吱呀”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黄老爹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身仿佛烙印着岁月痕迹的洗白旧工装,眼神清明锐利,不见丝毫宿醉的痕迹。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队列中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小狐、阿鬼、三子……仿佛要将这些他亲手带大的崽子们的模样,死死刻进心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谭行身上。
几步之遥,两人在朦胧的晨光与未散的月华中无声对视。
万千叮嘱、无尽牵挂,都哽在喉头,化作沉重的静默。
最终,黄老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谭行的肩膀,然后又依次走到小狐、阿鬼、三子……每一个少年面前,都用那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臂。
动作依旧带着江湖人的粗暴,却传递着胜过千言万语的重量。
拍完最后一个人,黄老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短促:
“滚吧!”
他怕再多看一眼,再多说一个字,那强撑的硬气就会彻底崩塌。
谭行深深凝视着老爹那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又莫名透出一丝孤寂的背影,胸腔仿佛被什么堵住。
他猛地拧身,面向队伍,从喉咙深处迸出一个字:
“走!”
没有喧哗,没有依依惜别。
一群少年,跟在谭行身后,步伐坚定,沉默地踏出了“鲜畅”的大门,身影逐渐融入北疆市逐渐苏醒的街景与流淌的晨光之中。
黄老爹如同钉在原地,始终未曾回头。
直到那整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方,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一点点转过身来。
眼前,空旷的场地寂静无声,往日的喧嚣与热闹荡然无存,唯有金色的晨曦无声倾泻,照亮了每一寸冷清。
他颤抖着手,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包熟悉的、皱巴巴的黄梅烟,抖出一根,凑到嘴边,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渐亮的晨光中固执地明灭,映照着他那张刻满风霜、此刻写满落寞与空荡的脸。
就在这死寂般的空旷即将把他吞噬之时....
一声声带着哭腔,却用尽全力嘶吼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大门外的方向爆发般传来,撞击着寂静的清晨,也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老爹!我们走了!您一定保重身体!”
“老爹!是您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我这条命是您的!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儿子!”
“老爹!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们啊!”
“老爹!等我们回家!一定等我们!”
“老爹!我爱您!等我们回家的时候,您一定要在门口接我们啊!就像以前一样!”
声声呐喊,带着少年的真挚与哽咽,穿透空气,清晰无比地砸进黄麟的耳中,也砸碎了他最后的坚强。
泪水瞬间决堤,这个在刀光剑影里都未曾退缩半分的硬汉,此刻却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住身体。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些小子们跟在他身后喊“老爹”的声音,那些打闹嬉笑的场景,那些一起蹲在街边吃面的夜晚……
这空空荡荡的屠宰场,曾经充斥着他半生的心血和所有的热闹。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啊!都是他的儿子!
他怎么会舍得?
可他必须放手!
跟着谭行,前路或许是九死一生,但搏的是那份遥不可及的前程,是活出个人样的希望!
而留在他身边,在这看似安稳的“编制”里,最终或许只能像他一样,磨平了爪牙,要么庸碌一生,要么不知哪天就悄无声息地烂在某个阴暗角落!
他颤巍巍地抬起夹着烟的手,猛吸一口,那辛辣的烟气却引得他止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混着鼻涕横流。
良久,他才勉强止住,扶着墙壁,缓缓直起身。
在袅袅升起的、带着廉价烟草气息的烟雾中,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随风飘散。
“雏鹰离巢……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能飞多高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却艰难地、一点点扯出一个混杂着无尽酸楚、却又最终释然与欣慰的弧度。
“老爹没本事……只能,把你们送到这里了……”
随即,他用力将烟头摁灭在墙上,火星溅起,旋即黯淡。
他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昔,那是一种将所有柔软再次深藏后的坚硬。
他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的步伐,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背影依旧挺直,如同历经风霜而不倒的老松,但分明地,缠绕上了一层属于英雄暮年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苍凉。
他这条混迹底层大半生的老狗,终究,是呕心沥血地……带出了一群敢对着天空呲牙的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