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沈昭宁每日辰时去学堂,午时归来,下午便在屋里看书。
周先生果然带来了几本入门书——《千字文》《幼学琼林》《龙文鞭影》,都是蒙童开蒙用的。沈昭宁翻了一遍,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从头读起。
青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家小姐明明连先生都夸“有慧根”,怎么反倒回过头去读这些三岁小孩的东西?
她憋了三天,终于没忍住:“小姐,您读这些做什么?那天您在课上说的话,奴婢都听说了——连周先生都说您问得好,您怎么反倒越读越回去了?”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千字文》,看了她一眼:“我问你,建房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杏一愣:“地基?”
“嗯。”沈昭宁点点头,“我现在的学问,看着能问倒先生,其实是空中楼阁。我问的那句话是从书里看来的,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真要论功底,我连《千字文》都背不全,拿什么跟人比?”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昭宁没再解释。
她当然不会告诉青杏,自己前世是历史系博士,这些蒙学书她闭着眼都能背。但她现在的身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嫡女”,若是一夜之间变得博古通今,只怕第二天就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得慢慢来。
得让人以为,她是“忽然开了窍”,而不是“换了个魂”。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在门口禀报:“三小姐,老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沈昭宁放下书,整了整衣裳,往正院走去。
祖母住在镇国公府的正院荣安堂,五间正房,雕梁画栋,是整个府里最气派的所在。沈昭宁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夫人,这事您可得拿个主意。公中的账上确实没银子了,可这春耕的种子钱、佃户的工钱,哪一样都拖不得。”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是账房上的。
另一个声音接道:“是啊老夫人,大小姐和二小姐那边还要裁春裳,针线房的人来问了三四回了,说再不定料子,就赶不上清明踏青了。”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
祖母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行了,都先下去。账本留下,我再看看。”
几个人鱼贯而出,与沈昭宁擦肩而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昭宁迈进门槛,看见祖母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眉头紧锁。
“祖母。”
老夫人抬起头,见她来了,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昭儿来了,坐。”
沈昭宁在她下首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本账册。
老夫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叹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偌大一个国公府,一到开春就到处要钱,公中的银子却像漏了底的筐,怎么都攒不住。”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问:“祖母叫我来,是有事吩咐?”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上回说,想读书是为了看懂账本?”
沈昭宁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
老夫人点点头,把面前的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沈昭宁接过账册,翻开。
这是去年冬天的炭火账。哪房领了多少炭,什么品级,什么时候领的,记得密密麻麻。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各房的份例都卡得死死的,没有超支。
但沈昭宁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问:“祖母,这里写的‘黑炭三十斤,送大房’,旁边这个‘回’字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凑过来看了看:“那是‘回单’的意思,说明东西送到了,管事回了单子。”
“那这一页上,大房一共领了六次炭,每次都有回单。可这六次的字迹……”沈昭宁顿了顿,“看着像是一个人写的。”
老夫人一愣,接过账册细看。
确实。
六次回单,日期不同,经手的管事也不同,但那个“回”字的写法,笔画走势,几乎一模一样。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沈昭宁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还有这里,二房领的银霜炭,比份例多了二十斤。旁边有批注,说‘老太太恩赏’。可这上面没有您的印章。”
老夫人接过账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慢慢靠回榻上,脸上的疲惫更重了几分。
“好孩子,”她看向沈昭宁,眼神复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昭宁垂下眼帘:“孙女只是觉得,若是不同的人写的字,总该有些不一样。可这些回单上的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苦涩。
“我管了这个家三十年,自以为是双火眼金睛,没想到还不如你一个丫头片子。”
沈昭宁没说话。
老夫人把那本账册收起来,又看向她:“昭儿,你跟祖母说实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这么会看东西的?”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了想,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可能是死过一次,脑子反倒清楚了。”
老夫人眼眶微微一红,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清楚了就好。”
她把那几本账册都推到沈昭宁面前:“这些账,你拿回去看看。能看出什么就看出什么,看不出来也没关系。”
沈昭宁愣了一下:“祖母,这……”
“别怕。”老夫人打断她,“我不是让你去查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没你想象的那么太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走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