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意味着……记录的客观性或真实性并非绝对,而是相对的了?”
……这家伙。
究竟要夺走多少我信赖的事物才肯罢休?
“没错。对江户时代完全没受过历史教育的山村村民而言,山姥 [17] 还比家康更具现实感。就算你对他说家康的故事,多半也只会回答你‘谁管这老头那么多’吧。”
结果我只能接受他的说法,并保持沉默。与其说是被驳倒,更像是佩服,真糟糕。
“话说回来,言语实在很奇妙。假设产生了刚说的共同幻想好了,这个共同幻想严格说来虽是共同,却非同一之物,这点很有趣。假想现实彻底是个人所有,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下与他人共有。”
“那不就奇怪了?你刚刚不是说无法共有共同幻想,假想现实就只是妄想而已?”
“所以才说这点有趣,这跟宗教之间也有相通之处。你知道没有半个信徒的宗教家会被叫做什么?很可惜的,在今天这种人会被叫做狂人。有信徒才有宗教,只有当妄想化作体系,产生共同幻想时,才得以形成宗教。就算是同一宗派的人之间,也无法获得完全相同的假想现实体验。只不过宗教在此处设计得很巧妙,其机制能让信徒们以为个别体验到的事情其实是相同的。因此才能以相同道理,让多数人的脑与心不再冲突,进而获得救赎。而言语便是在这层机制里起了重要的作用。”
“太初有道,先有言语……是吧?”
“说得妙。”
京极堂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褒奖我。
“正是如此。实际存在的家康,并不等同于你所相信的家康的存在。链接这两者的,是家康的记录……亦即,语言。”
此时,京极堂咳了一下。
“脑顶多只是个体的一个器官。自己的脑只要能说服自己的心便成了,但是记忆却会借着语言的力量跨越出个人的掌控范围。语言不只能让意识觉醒,还能向外发展,创造出名为共通认识的怪物。记忆一旦变换成语言,便再也不是个人所属之物。当开始受到众人讨论时,已成为所谓的共同幻想。如同刚刚你所体验到的,当事者自己无法判断个人的认识……即所谓的假想现实是否为事实。那么当其离开意识化作语言时又如何呢?表面上看来,语言受到多数人的检阅,似乎比较能放心,但其实这是错误的。纵使记忆暂时变化成语言这种共通的抽象物,当回到个人内部时又会再次置换成具体事物。而在这阶段中受到正确的转换与否,已是个人无法判断的事了。”
“我懂了。”
很难得地,我在京极堂话说到一半时便了解他想说的意思。
“例如说,只言词组里仍包含着大量的讯息。当我要向别人提及你的事情,若没有‘京极堂主人’此一词语的话,那就得花费一番唇舌才能传达。但只要是略微听说过你的事迹的人,用短短的‘京极堂’三个字便足以说明。听到‘京极堂’三字的人自然会在其心中描绘起你的形象来。但我所描绘的‘京极堂’与对方所描绘的‘京极堂’之间恐怕会有微妙的不同,不,随着情况搞不好还会全然不同。但两人之间还是可以透过‘京极堂’这个共通认识来沟通,虽不知彼此脑中在想什么,但透过这个共通认识自然会认为是相同的而感到安心。”
“看来刚刚的治疗很有效果嘛。正是如此。言语这种东西其实是咒术的基本。你受到‘关口巽’这个咒语,我则是受到‘京极堂’这个咒语的影响。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使用着咒术。德川家康确实存在过,但我们所知道的是‘过去曾有个德川家康’的这个记录,绝非真正认识德川家康本人。这正是禅宗所言之‘不立文字’的真谛。纵使家康的存在是事实,对我们而言‘家康’却不是现实。但我们有时却会误以为自己认识家康,这是由于收纳‘家康’这个词的记忆仓库与收纳我们实际体验的记忆仓库是相同的,从而引起错误。当凭借语言传递的讯息与实际体验都成了记忆之后,两者之间便失去差异了。也就是说,就算是看都没看过家康的我们,也可能见到东照神君家康大权现 [18] 显灵。”
“原来如此,这算是补充说明先前那番话对吧。为了掩饰,脑这混蛋拿出来的假货中也有可能混入这类由知识而来的事物。”
没必要骂脑混蛋吧……京极堂说。
“……看来脑在你心目中的评价下降了不少。哎,总之在这层意义下大太法师也是相同的。当你有所需要时,便会仿佛真正存在似的显现。”
京极堂愉快地抚摩着膝上的罐子。
我也觉得心情愉悦。
“不不,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看见坐在富士顶峰、以琵琶湖水洗濯双手这么不得了的怪物吧。丰富的生物学知识会妨碍我,好歹我也算是个理科出身的文学家……”
说完,我觉得总算回复平日的自我,高兴地笑了起来。
可是京极堂那张刀子嘴又杀了过来。
“既然敢自称文学家,就该有这种程度的幻视吧。你身为文士,居然没半点想像力。更何况文士本来就是得靠语言来讨生活的。”
“竟敢三番两次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