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么巧妙的比喻。脑有时会误会,会不小心弄错。这时和事佬便能发挥功效。而且脑有种性质,当与心之间发生冲突时,习惯分泌麻醉剂出来逃避面对。动物这么做还无妨,但在不断进化的人类身上,麻醉剂的影响可就变得难以收拾了。”
“脑还会分泌麻醉剂啊?”
“没错。我们会觉得心情愉悦快乐都是脑内麻醉剂的效果。你看,对活着有正面帮助的行为不都会伴随着快乐吗?这跟鸦片中毒的人渴望鸦片一样。其实仅仅‘活着’就能带给动物陶醉感,但当社会诞生,语言被创造出来后,只靠脑内麻醉剂已不足以使人感到幸福,于是人获得了‘神怪’,同时为了追寻已逝的幸福,‘宗教’也诞生了。这些可说是麻醉剂的替代品。至于鸦片吗啡之类的,就更是替代品的替代品了。记得有人曾说宗教是麻醉剂,真是高见……”
京极堂总算结束了他漫长的解说。
我感到些许亢奋。不知为何,我有种自己安心搭上的船,其实是喀喀山狸猫 [11] 搭乘的泥船的感觉。这令我焦躁不安……
这时,京极堂凝视着我困惑的表情,唐突地问:
“对了,你曾祖父身体还硬朗吗?”
我大惑不解。
“突然问这做什么?想逃避话题是吧。”
“谁在逃避话题啊。总之,他过得好吗?”
我猜不着他的用意,只能乖乖回答:
“我连看都没看过。你不是知道吗,连我的祖父在我五岁时就过世了,曾祖父应该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经入了鬼籍吧。”
“也就是说,他存在与否,你并不知道,对吧。”
“没道理不存在吧,既然他的曾孙也就是我都存在的话。”
“好,那你的祖父呢?是否存在?”
“刚不是说了?我的祖父在我五岁左右去世。关于这点,我再怎么愚蠢也还是记得,所以当然存在了。”
“万一这个记忆是你与生俱来的呢?简单说,假设‘你’是刚刚才诞生到这个世界,包括来这里的前一刻,你一出生便具有这之前的一切记忆的话,不就跟‘现在的你’没有差别了?没错吧。”
京极堂说完,沉默了半晌。
叮的一声,风铃响了。
射入檐廊的斜阳早已黯淡,外头景色变得朦胧。
连原本在那里睡觉的猫儿也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
我突然觉得好像被抛入海里的婴儿一样,开始感到恐怖。不,说是恐怖更像是寂寥或虚无感,仿佛搭乘的泥船在海中溶解了一般。
“怎么可能……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就是我啊。”
“你怎么能知道?你无从判断吧?说不定你的记忆,你的现在,全都是脑在前一刻才随便编造出来的,就像上演当天才赶忙随手写写的剧作家的脚本一样。对你这个客人而言,什么时候写成的……根本分不出来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虚幻,我……”
客厅突然变暗。
“关口,单凭自己是绝对无法区分假想现实与现实的。不,甚至无法保证你就是关口。围绕在你身旁的一切世界,有如幽灵一般虚妄的可能性与非可能性的机率其实是完全相等的。”
那么一来……
“那么一来,我本身不就跟幽灵没两样吗!”
我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压倒性的不安感向我侵袭而来。与之相比,忧郁症所带来的孤独感还令人感觉比较有救。连坐在我眼前的究竟是我的朋友还是别人,我也变得无从判断。
不知过了几分钟。
眼前的男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我随之恢复了知觉。
“啊哈哈哈。喂关口,你放心吧。哎,没想到会这么有效。你就饶了我吧……”
但我却仍还在发呆,确认眼前愉快大笑的就是京极堂本人这点已是我所能做的一切。
“好了,好了,关口,够了。你确实是关口巽本人,这我可以保证。”
京极堂捧着肚子继续大笑。
我总算逐渐理解了眼前状况,同时一股怒火也油然而生。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刚你对我施了什么妖术?”
“我哪会用什么妖术,又不是忍者。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就牛刀小试了一下。没想到对你居然这么有用……”
抱歉抱歉……京极堂说。
这个朋友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而我就像是孙悟空,怎么挣扎也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
“那……刚刚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骗我而编造出来的谎言了?”
“不,当然不是。全都是真的,货真价实。”
京极堂由和服襟口伸出手来搔下巴。
这是他觉得困扰时常做出的小动作。
“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吧,我还像被狐狸精捉弄了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哪。”
“记得你家是信仰日莲宗的吧?”
“这又怎了?该不会又想对我施妖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