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腋下夹着一摞表格,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打招呼:“赵厂长,您找我?小阳同志也在啊。”
“老刘,坐。”赵国栋指了指椅子。阳光明同样提前摆放好了椅子,并端上了茶水。
讨论围绕着下季度的技改资金预算展开。老刘熟练地摊开表格,一项项解释着预算构成,话语间不时夹杂着“上面卡得紧”、“材料又涨价了”之类的诉苦。
赵国栋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刘,困难要讲,但生产瓶颈更要解决。三车间的设备是卡脖子的环节,这块预算不能动,还要想办法再挤一挤。”
阳光明早已准备好相关预算草案的副本,放在自己手边。
当讨论陷入某个具体项目的细节,双方对某个数字产生分歧时,阳光明适时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份草案副本翻到相关页面,推到自己桌面的边缘,并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需要确认的数据。
赵国栋目光扫过,立刻抓住关键:“你看,草案里这块预留是够的,怎么现在又说不够了?”
老刘连忙凑近细看,扶了扶眼镜,开始解释其中的变化。
阳光明则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双方争论的焦点和初步达成的妥协点。
当讨论结束,老刘收起表格准备离开时,阳光明已将刚才记录整理成清晰的要点,包括双方达成共识的预算调整方案、需要财务科进一步核算的项目、以及赵国栋强调的“保三车间技改”的核心原则,工整地写在了另一张便签上,再次放入“待阅文件筐”。
墙上的挂钟,指针沉稳地指向十一点半。
阳光明将那份标注清晰的安全生产通知文件,连同他整理出的简明执行要点备忘录(包括检查重点、责任部门、时间节点和可能的盲区提示),一起工整地放在了赵国栋的办公桌左上角——那是领导习惯放置待处理急件的位置。
赵国栋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快速扫过。
那清晰醒目的红线标注、扼要精准的提示,以及旁边那页简明到位的备忘录,让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放下文件,没有立即批示,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弛了半分。
“赵厂长。”
阳光明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上午的工作安排都已完成。您看下午去二车间,需要我提前跟车间陈主任打个招呼,或者准备些什么资料吗?”
他特意用了“陈主任”这个称呼,显得正式而尊重。
“嗯。”赵国栋身体向后,靠在藤椅的靠背上,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跟老陈说一声,两点半我们过去,主要看自动落纱工段。资料……”
他略一思索,“把上次他们报上来的运行总结带上就行。”
“好的,我马上去办。”阳光明应道。
他稍作停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赵厂长,上午整理文件时,我看文件柜里的资料分类有些混杂,就按‘党委’、‘生产’、‘技术’、‘安全’、‘工会’几个大类重新归置了一下。
里面一些过期或重复的文件单独归到后面了。
钥匙……”
他指了指办公桌,“放在您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了。”
他做得极其自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国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看了一眼。
那串原本可能散乱混杂的钥匙,此刻被一个牛皮筋整齐地束好,每个钥匙环上还贴着小小的白色胶布标签,上面用端正的小字写着对应的柜门类别。
他目光在标签上停留了一瞬,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嗯”,算是认可。
“你去忙吧。下午一点五十,楼下等我。”
“是。”阳光明答应一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赵国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安全生产通知和要点备忘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清晰的批注旁敲了敲,才重新拿起钢笔。
走廊里的热浪比早上更加汹涌,仿佛刚从蒸笼里倾泻而出。
阳光明后背的“的确良”衬衫已被汗水洇湿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不适。
他没有回三楼的小隔间,而是径直走向二楼厂务办秘书组那间熟悉的大办公室。
推开门,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但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
张玉芹的竹针依旧在“哒哒”作响,编织着不知给谁的毛衣,但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些许;
周炳生还是埋首在他那份翻得起了毛边的《参考消息》里,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李卫东伏在桌上,似乎在认真抄写什么报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专注。
阳光明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推门的瞬间,李卫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受惊的猫。
“周师傅好!张姐好!李哥好!”
阳光明脸上扬起惯常的、谦和得体的笑容,声音清亮地向三位前同事问好,仿佛只是下楼来串个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哎哟!我们大秘书来视察工作啦!”
张玉芹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线和竹针,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又高又亮,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那微妙的凝滞。
“啧啧啧,楼上感觉怎样?跟在赵厂长身边,风光伐?这派头就是不一样了!”
她上下打量着阳光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羡慕。
“张姐你又开玩笑了。”
阳光明笑着走到她桌旁,极其自然地拿起她桌角的暖瓶,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