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笑着回答。
“好就好,好就好!年轻人,要多吃点,吃饱点!”
王阿婆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用力拍了拍阳光明结实的胳膊,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建设国家!晓得伐?”
“晓得,晓得!”阳光明笑着应承。
终于轮到了阳光明。
他把那张九号小票递给窗口里忙碌的伙计。
伙计是个圆脸的小伙子,大概十七八岁,袖子高高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动作快得像一阵旋风。
他接过小票,眼睛一扫,左手飞快地从旁边烤炉上抄起一个刚出炉、热得烫手的椭圆形咸大饼——那大饼外皮焦黄酥脆,微微鼓起,散发着浓郁的碱面香和焦香。
他的右手则用长竹筷从沥油的铁架上夹起一根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细小油泡、油珠欲滴的油条,“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迭放在滚烫的大饼上。
紧接着,他顺手从旁边一口热气蒸腾的大铁锅里舀起一大勺滚烫的豆浆,手腕一抖,淡黄色的豆浆带着冲击力冲进一只粗瓷蓝边大碗里。
豆浆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皱起的“衣”。
这还没完!
伙计另一只手像变戏法似的,飞快地从台面上几个敞口的粗瓷碗里依次抓取配料:一小撮深绿色的紫菜末、几段炸得焦香的油条脆片、一小撮微黄透亮的虾皮、一点点切成细末的褐色榨菜丁。
最后,手腕灵活地一转,淋上几滴深褐色的鲜酱油和一小勺红亮亮的辣油。
一碗热气腾腾、内容丰富、色彩诱人的咸浆便魔术般地呈现在阳光明面前。
豆浆的醇厚、紫菜的鲜、虾皮的咸、榨菜的脆、辣油的辛香、油条脆的焦香,各种味道在视觉和嗅觉上先声夺人。
“端好!当心烫手!”伙计把迭着油条的大饼和那碗冒着白气的咸浆往窗口油腻的台子上一放,洪亮的嗓音盖过了店里的嘈杂。
阳光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手指刚碰到滚烫的碗壁,就被烫得微微一缩。
他定了定神,再次稳稳端起,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另一只手则捏住包裹着油条的大饼边缘,那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纸袋直透手心。
他端着这沉甸甸、热腾腾的早点,环顾四周,想找个稍微空点的角落。
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看到墙角那张油腻发亮的方桌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好抹抹嘴,端起空碗站起身。
阳光明赶紧侧身挤过去,将滚烫的咸浆碗小心翼翼放在那张刚空出来的桌面上。桌面还残留着前一位食客留下的油渍和温度。
他拉开那条同样油腻的长条凳坐下,凳子似乎还带着人体的余温。
他迫不及待地把包着油条的大饼也放在桌上,先捧起那碗咸浆。
碗壁烫手,他小心地沿着碗边吹了吹气,试图降低一点温度。
咸浆那混合着豆香、紫菜鲜、虾皮咸、榨菜爽脆和辣油辛香的独特气味,更加猛烈地直往鼻子里钻,勾动着肠胃。
他忍不住,轻轻啜了一口。
滚烫、咸鲜、浓稠的液体带着油条脆片的焦香和榨菜丁的爽脆口感滑过喉咙,一股强烈的暖流瞬间从胃里扩散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残留的慵懒和凉意。
他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
放下碗,他拿起那副经典的“大饼包油条”。
咸大饼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带着碱面的独特香气和韧劲,手指用力捏下去,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里面则是柔软发烫、充满麦香的面芯。
油条刚出锅,金黄蓬松,摸上去还烫手。
他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在耳边清晰地炸开,外皮应声而碎。
内里却是绵软带着嚼劲,滚烫的油香混合着面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带着一种简单粗暴的满足感。
这就是上海滩最经典、最实惠的早点组合,扎实,顶饱,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也是无数弄堂子弟共同的味觉记忆。
阳光明一口滚烫酥脆的大饼油条,一口咸鲜滚烫的咸浆,吃得专注而投入。
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拭,完全沉浸在食物的原始快感里。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渐渐退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隐约听见旁边两个穿着褪色军绿色便服的年轻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昨晚有线广播里听到的时事新闻,语气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碗里。
又听见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主妇,正对同伴抱怨小菜场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两条手指宽的小带鱼,价钱还贵得吓死人,“阿拉屋里一个号头才几两计划肉啊,这点鱼腥气还要算噶许多钞票……”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那是食物在热油中舞蹈的声音。
大饼炉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伙计的吆喝声像一把利剑,不时穿透弥漫的热气:“十三号大饼油条好了!”、“七号咸浆打包!”……
阳光明吃得很快,但很仔细,入乡随俗,连掉在油腻桌面上的几粒油条脆屑,也被他小心地拈起来,珍惜地放进嘴里。
食物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质感,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郁的香气,实实在在地安抚着他年轻而饥饿的肠胃,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饱胀感和满足感。
在这个物质普遍匮乏、计划供应的年代,这样一份热腾腾、香喷喷、足以填饱肚子的早点,就是一天美好而充满力量的开始,是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