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笑,忽然不再纠缠于沈先生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偶然遇到了熟人,在拉家常:
“老总辛苦了,看您这风尘仆仆的,是刚从南城那边巡逻过来?
这天气,在外面跑一天,确实够受的。”
他话锋又是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哦,对了,我有个校友,好像也在咱们执法系统里当差,说起来,可能跟老总您还是一个系统的,不知老总是否认识?”
“你校友?谁啊?”
王队长愣了一下,北平城里吃皇粮的机构多如牛毛,军官警官更是数不胜数,他哪知道是哪个。
阳光明不紧不慢,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赵德明,赵副官。他是跟在鄂旅长,就是鄂友三旅长身边做事的。前些天,在北平饭店有个场合,我们碰巧还见过一面,简单聊了几句,他还说起如今城里执法不易,兄弟们都很辛苦,责任重大。”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叙叙旧。但听在那王队长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赵德明!
他还真知道这个人,那是骑兵旅旅长鄂友三身边的贴身副官,心腹红人!
虽然只是个副官,军衔未必多高,但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鄂友三那是手握兵权、连北平城防司令部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实力派人物,他身边的副官,能量岂是他们这些底层执法队的小虾米能比的?
那是他们绝对惹不起、也巴结不上的存在!
再看阳光明,虽然穿着朴素,但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内敛,眼神锐利而冷静,提到赵副官时,语气自然平和,没有丝毫炫耀或心虚,完全不像是临时编造、拉大旗作虎皮的样子。
只是校友关系,或许没有多么亲密,但只要能说上话,他要是真把人逼急了,也许就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王队长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他再次仔细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阳光明,越看越觉得这小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那种由内而外的镇定和从容,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伪装出来的。
那种感觉,分明是有所依仗,心里有底气,一点都不虚。
如果真的一不小心踢到了铁板,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得罪了赵副官,那后果……王队长想到这里,很快有了决断。
这帮军方的人,杀伐果断,他是真得罪不起,只要这个赵副官一句话,弄死他一个小队长,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他也没必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冒险。他能平平安安的混到现在,就是因为有眼色,做事谨慎。
想到这里,王队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那满脸的横肉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哦?原来……原来老弟认识赵副官?哎呀呀!你看看,你看看,这真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你怎么不早说呢!误会!纯粹是误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从枪套上移开,还对那两个扭着沈先生的队员连使眼色,低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放手!没点眼力见!”
那两个队员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手。
沈先生骤然获得自由,踉跄了一下,几乎瘫软在地,被连忙上前的老伴扶住,两人抱在一起,又是后怕,又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既然是误会……那这事……”王队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看着阳光明,语气充满了试探。
阳光明心领神会,知道火候已到,便接口道:
“自然是按老总的意思办。这些银元,作为违禁品,按规定由老总没收,带回上交。
沈先生年迈体弱,也受了惊吓,就不必带回去问话了,让他在家好好将养,随时听候老总传唤便是。
老总们辛苦这一趟,冒着寒风,也不能白跑,这些银元,正好充作辛苦费用。”
他说着,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地上那些银元,暗示这些钱你们可以拿走,但人必须留下,事情到此为止。
王队长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人情世故通透得很!
既给了自己一个完美的台阶下,保全了沈先生,又暗示银元可以全部拿走作为补偿,但人必须留下,双方心照不宣。
“哈哈,老弟是个明白人!爽快!”
王队长干笑两声,对手下挥挥手,声音也洪亮了不少: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违禁品全部收缴,登记清楚!
人……念在其年迈体弱,又是初犯,就不带回队里了,让他以后务必遵纪守法,若再犯,定不轻饶!”
队员们依言将散落在地上的银元一块块捡起来,重新放回木匣,又胡乱地在登记本上划拉了几笔。
王队长对阳光明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不少:“老弟,今天这事,纯粹是误会,一场误会!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在咱们这片儿有什么事,尽管来队里找我。鄙姓王,王有才。”
“王队长客气了。”阳光明也抱了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您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耽搁了。慢走。”
王队长不再多留,他带着手下队员,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四合院。
那扇沉重的院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的混乱与危险暂时隔绝。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有沈太太劫后余生的啜泣声,以及沈先生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沈先生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还未归位,过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