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页倒还好,除了几处虫蛀的小洞,整体字迹还算清晰。
林微言从工具箱里取出蒸馏水、毛笔和宣纸,开始处理水渍。这是最需要耐心的步骤,水不能多,也不能少,要用毛笔尖一点点地点在污渍处,让水慢慢渗透,再用宣纸吸干。动作要轻,要稳,就像在照顾一个脆弱的生命。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窗外,书脊巷渐渐苏醒。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悠长;隔壁茶馆开始营业,茶香飘过来;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石凳上聊天,声音时高时低。这些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包裹着林微言,让她感到一种扎实的安稳。
就在她处理到第十三页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微言没有抬头。这个时间会来的,要么是预约的客人,要么是陈叔。但脚步声不对——陈叔的脚步声是缓慢而拖沓的,这个脚步声却很沉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色大衣,没有系围巾,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他就那样站着,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等她允许。
“进来吧。”林微言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沈砚舟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在工作台对面站定,没有坐下,只是把纸袋放在台子上:“路过李记,看到刚出锅的生煎,就买了点。你还没吃早饭吧?”
纸袋里飘出熟悉的香气。李记生煎,是她大学时最爱吃的。那时候她经常拉着沈砚舟去排队,一人一盒,站在路边就吃,烫得直吸气。沈砚舟总是笑她贪吃,却又会细心地帮她吹凉,或者在她嘴角沾上汤汁时,用纸巾轻轻擦掉。
回忆来得猝不及防。林微言垂下眼睛,继续手里的工作:“放那儿吧,谢谢。”
沈砚舟没走。他拉过一张凳子,在台子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她工作。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存在感极强,让林微言拿着毛笔的手有些不稳。
“你看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看你修书。”沈砚舟说,“以前没怎么看过。现在觉得,挺好看的。”
“修书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工作的时候,特别专注,眼睛里有光。那些破破烂烂的纸在你手里,好像就能活过来。”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接话,继续点水。水渍一点点化开,被宣纸吸走,露出下面原本的字迹——“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
“这本《陶庵梦忆》,我也有一本。”沈砚舟忽然说。
林微言抬眼看他。
“是你送我的那本。”他说,“民国刻本,品相很好。你那时候在潘家园淘到的,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张岱的文章最适合在冬天读。后来...后来我们分手,我把很多东西都扔了,但那本书没扔。一直留着。”
林微言想起来了。那是大四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她和沈砚舟在潘家园逛了一整天,冻得手脚冰凉,最后在角落的一个摊位上发现了那本《陶庵梦忆》。书不算贵,但品相极好,纸白墨黑,版式疏朗。她当场就买下来,送给了沈砚舟。
“你那时候还说,等我们老了,就在西湖边买个小院子,冬天围炉读张岱,夏天泛舟采莲。”沈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说好。虽然那时候我连北京的房子都买不起,但你说好,我就觉得一定能实现。”
林微言放下毛笔。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沈砚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情绪——怀念,歉疚,痛楚,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它们混在一起,让她心头那堵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细缝。
“为什么现在说这些?”她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记得。”沈砚舟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这五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
“那又怎么样呢?”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抖,“记得,就能改变你当年做的事吗?记得,就能让我不痛吗?”
“不能。”沈砚舟的回答很干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伤害你是事实,你痛了五年也是事实。我说我记得,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想告诉你——那些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可以轻易丢弃的过去。它们是刻在我骨头里的印记,是我这五年活着的证据。”
他伸出手,隔着工作台,像是想触碰她,但最终只是停在半空。
“微言,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年欠你的,一点一点还给你?让我证明,我没有变,我还是当年那个,想和你一起在西湖边老去的沈砚舟。”
林微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糟。
“别哭。”沈砚舟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蹲在她面前。他掏出手帕,想替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把手帕递给她,“对不起,我又惹你哭了。”
林微言接过手帕。是棉麻的质地,洗得有些发白,角落绣着一个很小的“沈”字。这是她以前送他的,说他总用纸巾擦汗太浪费,手帕环保还能重复用。她绣了整整一个下午,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一直用着,用到边角都磨毛了。
“还留着?”她哑着嗓子问。
“嗯。”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柔软的光,“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包括那对袖扣,包括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