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号已经覆灭了,”她说,“你还要替他们卖命?”
赵无咎笑了。
“卖命?谢小姐,你误会了。”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她。
“我不是替他们卖命。我是替我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父亲死在你们手里。隆昌号被你们抄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谢停云看着他。
“所以你放火烧山,想杀沈砚?”
赵无咎点头。
“杀了沈砚,沈谢联盟必破。你们两家继续斗,我就能在暗处看着,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笑了笑。
“多好的算盘。”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带着笑、却毫无温度的脸。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那些躲在暗处、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他们不该逍遥法外。”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赵无咎,”她说,“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无咎挑眉。
“哦?”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送死?”
赵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又冒出一批人!
这次是沈家的人。
带头的,是九爷事先埋伏好的另一队暗卫。
人数比赵无咎的人还多。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停云。
“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信王贵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王贵写的信。
“王贵是我们的人。三个月前,他就投了沈家。”
赵无咎的脸彻底白了。
他瞪着谢停云,瞪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沈家暗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看着他。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你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赵无咎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围着他的人开始不耐烦,久到九爷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谢小姐,”他说,“你以为我想斗?”
他看着那些暗卫,看着那些曾经属于隆昌号、如今却投向沈家的旧人。
“我从小就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可我没有选择。我是他的儿子,他死了,那些仇人自然会找上我。”
他顿了顿。
“躲了三个月,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如今落到你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要杀要剐,随你。”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解脱。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死的。
他躲了三个月,躲够了。
他想解脱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赵无咎点头。
“知道。”
“你参与了吗?”
赵无咎沉默。
“参与了。”
谢停云看着他。
“哪些事?”
赵无咎抬起头。
“永平十七年,沈家当家死在谢家码头那夜,我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说什么?”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那夜我才八岁。我父亲带我去,说是让我见见世面。”
“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动手。看着那支箭射中沈铮的胸口,看着有人补了一刀。”
他顿了顿。
“看着沈铮死在我面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八岁。
和她那年一样大。
那夜她在谢家码头,被人推开,从横梁下逃生。
那夜他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被救,一个被迫成为帮凶。
命运。
“你后悔吗?”她问。
赵无咎看着她。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死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包括我自己。”
谢停云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九爷忍不住上前,低声道:“谢小姐,这人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和她当年一样的荒芜。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沈砚吻她时,眼底也有这种荒芜。
那是被困在宿命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北镇司那些人不会保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无咎看着她。
“你想放我走?”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小姐,你不必可怜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不了多久。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吐血。大夫说,痨病,没救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赵无咎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报仇。反正要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顿了顿。
“只可惜,没拉着。”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却已经活够了的人。
良久。
她转身。
“九爷,”她说,“带他回去。让大夫看看。”
赵无咎愣住了。
“你……”
谢停云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