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竟撞上了旁边的一条小渔船。
“哎哟!”她惊呼一声,手疾眼快地將竹篙往水里一点,船身这才停住。
只引得渔船上的汉子笑骂:“小妮子你看啥呢?魂都被勾飞了!”
崔临照循声望去,莞尔一笑,隨即收敛神色,认真看向杨灿。
“上次船上听杨兄言,墨家理念非不可行,只是时机未到。
今日崔某特来请教,杨兄以为,何时才是我墨家理念贯彻之时机呢?”
杨灿俯身拾起一块扁圆的石子,轻轻拋进湖里,看著涟漪扩散开去。
“你问我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天下,要发展士农工商各个方面,都足以支撑它实现的程度时,它自然而然地就会实现了。”
“农工商发展到足以支撑它实现的程度?”
崔临照的黛眉微微蹙了起来,她有些不理解。
“这是天下大同的理念,若眾生信奉,或当权者推行,便可实现,与农工商何干?”
在她看来,种田的勤耕、做工的务实、经商的诚信便已足够,这些与墨家理想本是两码事。
“崔夫子觉得,人心认同,天下就会变?”杨灿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人皆有七情六慾,各有各的心思与诉求,怎可能人人都认同你的主张?
又如何能保证所有人都按你的想法行事?
且不说旁人,就只是我们墨家,现在不也分成了三派吗。”
崔临照一怔,道:“那么,杨兄以为,要实现我墨家理想,靠什么?”
“靠生產力。”
杨灿一字一顿:“生產力提高,才能推动生產关係进步,最终让整个社会往前走。”
“生產力?”崔临照眼中满是困惑。
齐墨歷来走上层路线,靠辩才说服权贵变革。
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考量过改造世界的可能,这个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准確地理解,什么叫生產力。
杨灿看出了她的困惑,说道:“啥叫生產力呢,咱从老祖宗茹毛饮血的时候说。
那时候的生產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会掰树枝扎猎物、会捡石头砸猎物,这就是他们的生產力。
后来有人琢磨著把石头磨尖了,再把它绑在树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们能捕杀的猎物就多了。
再后来,他们又学会了用藤蔓编网。
这一来,生產力就上去了,能围住鹿群、能网住鱼群,吃的东西多了。你看,这就叫生產力。
生產力就是人活著的能力,人过日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越强,日子就过的越好。
我们再说说什么叫生產关係。生產关係就是为了用好他们的生產力,人与人之间建立的一种规矩。
比如谁跟谁一伙啦,打到了猎物怎么分啦,活儿怎么干啦。
一开始老祖宗们生產力差,一个人出去找吃的,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啥也找不到,所以他们抱团了。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凑成一个小部落,这就是抱团的规矩”。
打猎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去追,手脚灵活的去设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里守著,这就是分工的规矩”。
等猎物打回来,不管谁出力多谁出力少,都得平均分,连老弱病残都有份,这就是分配的规矩”。
为啥这么分?
因为要是不这么分,老的饿死了没人传经验,小的饿死了没人接茬,下次打猎就少了人手,整个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这种抱团干活、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时候的生產关係。
完全是顺应著这种低生產力,为了人类的存亡而定的。”
杨灿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崔临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说,这种抱团干活、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临照一脸震惊地看著杨灿,她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解释过这个世界的发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听过无数先贤论述,却从未有人將“天下大同”与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联繫起来。
更从未想过这宏大理念竟与“吃饭”“打猎”这般琐碎的事息息相关。
看著这位一向风度优雅的齐墨鉅子无比震惊、失魂落魄的模样,杨灿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眼前这位齐墨鉅子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了。
可是论阅歷论见识,她又怎么能和杨灿这个偷了一千五百年光阴的时间大盗相比呢。
杨灿道:“这生產力和生產关係,是怎么推著这个天下往前走呢?咱还是举例子说。
这个小部落呢,一开始石矛不够锋利,部落一天最多只能打一只羊,十个人分,每人只能啃点肉渣。
为了多打点食物,有人就琢磨著把石矛改成了石斧,还学会了用火把野兽赶到陷阱里,这就是生產力进步了。
这一下一天就能打三只羊了,肉有富余了,大家不仅仅是能活著了,还可以有一部分人能吃饱了。
那————让谁先吃饱呢?
以前要是让其中某些人能吃饱,那整个部落早晚完蛋。
所以,当时的生產力逼著他们只能选择绝对的平均。
哪怕是部落里的壮汉也知道,即便他现在是部落里最强的战士,可他如果破坏这个规则,那么等他衰弱疲病时,他也会被拋弃,活活饿死。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遵守这个规则。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部落首领发现,每次带头冲、打的猎物最多的壮汉,如果还是跟別人分一样多的肉,那他下次就不肯卖力了。
会织鱼网的人如果和什么也不会的人拿一样多的东西,那他以后也不会再那么卖力气地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