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至午,陇上草原的日头还未攒足力道,阳光斜斜洒下,暖而不烈。
风裹著青草的清冽与野苜蓿的淡香,掠过齐膝深的草浪。
翻涌间,將远处起伏的山岗晕染成一片朦朧的碧色,连天际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並轡前行,马蹄踏过草叶,溅起细碎的露光。
队伍中並非无车,那一人高车轮的大车稳稳地碾过草地,车上堆著毡帐、锅碗与鼓鼓囊囊的粮袋。
杨灿的马股上,也搭著一个硕大的马包,里头盛著尉迟芳芳赠他的“陇上明光”。
这副盔甲,他在大厅里时便试穿过了。
盔甲实是男人最好的冠冕,孙猴子披甲之后,美猴王才变成威慑天地的齐天大圣。
杨灿著甲的模样,当时也是著实惊艷了尉迟芳芳和破多罗。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一条溪流边歇了脚。
这条溪流,或许便是返程时杨灿设伏的绝佳地点。
所以趁著牧族战士们搭毡帐、挖灶膛、忙炊饮的间隙,杨灿便借著巡查的由头,在溪流左近细细探看,將周遭的地形沟壑一一记在了心上。
而破多罗嘟嘟,却和一眾士兵一样,只穿了条犊鼻裤,赤著脚就扎进了溪水。
他扑腾嬉闹著纳凉洗澡,粗哑的笑声顺著风飘远,快活得活像一个两百斤的孩子。
晚餐算不上精致,却是草原上最地道的滋味。
携带的肉食与米麵为主,士兵们又在附近寻了些鸟蛋、采了些鲜嫩的野苜蓿,或清炒,或和著麵摊成馅饼,请二位贵人品尝。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有幸分到了一份。
谁曾想,这常作牛马饲料的野苜蓿,炒后竟脆嫩爽口,带著淡淡的清香,实是难得的美味。
待天色彻底暗透,溪畔的人渐渐散去,杨灿才起身去河边沐浴。
此时人少,不必担心搅浑河底的泥沙,清清凉凉的溪水漫过周身,洗去一日的风尘,也能让人夜里睡得更安稳些。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度启程。
將近午时,正该歇息时,前方忽然出现三骑身影,正是黑石部落巡弋在木兰川外围的游骑警哨。
一番盘问,探明这支队伍的来路与用意后,游骑立刻策马折返,將消息传了回去。
杨灿一行则稍稍调整方向,在其中一名游哨的引领下继续前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十余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领头那人身材极为魁梧高大,骑的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雄骏非凡。
可驮著他那壮硕的身躯,那马竟莫名给人一种“骏马似驴”的错觉。
纵使这“驴”在同类中已是格外健壮高大,在他面前,依旧显得娇小了几分。
“吶,你瞧,那就是咱们黑石部的大部帅,尉迟野大人!”
破多罗嘟嘟指著领头那人,压低声音对杨灿介绍。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策马迎去,与尉迟野大声说笑著,隨后便並轡同行。
又过片刻,便抵达了尉迟野驻扎的营地。
尉迟野热情地將妹妹、妹夫迎进自己的大帐,当即吩咐手下宰牛烹羊,备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二人。
杨灿、破多罗嘟嘟,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则被引至另一顶毡帐赴宴。
帐內酒肉管够,可四人分属两方,平素並无交情,自然而然地就各据一方条案,各用一个食盘。
倒是破多罗嘟嘟性子热络,主动將自己的食桌挪到杨灿身边,一边大口啃著羊肉、大碗灌著烈酒,一边在杨灿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黑石部落的內情。
“大部帅尉迟野,是咱们先可敦的儿子。先可敦这一辈子,就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咱们公主和尉迟野大人了。”
他將一碗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又抓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烹羊肉,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哼哼。
“王兄弟,你说这次诸部会盟,这么重要的事,咱们族长的大儿子,怎么反倒去守外围警戒?那还用问,失宠了唄!”
杨灿抬眸,故作疑惑地问道:“哦?莫非这位尉迟野大人不堪造就,惹得族长不喜?
“”
“啥叫不堪造就?还不是族长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平之意。
“你也亲眼看见了,野大人那身材、那气度,一看就是个能征善战的狠角色,怎么会不堪造就?
再说了,野大人手里握著咱们黑石部落三成的人口和兵力,个人武力更是悍勇无比,手下还有一支精锐铁骑,凭啥说他不行?”
杨灿放缓动作,轻轻切著盘中的羊肉,状似隨意地说道:“野大人手握部落三分之一的兵马,这般权势,按理说,应当是极受族长器重才是。
“兄弟哟,草原上的门道,你可就不懂了。”
破多罗嘟嘟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帐內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这种部落家事,终究是家丑,不便让外人听去,即便那些外人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野大人手里的三成人口和兵马,哪是族长给他的?
那是先可敦的母族势力,本就心向野大人,心甘情愿受他调遣。
你以为,不经过野大人点头,族长能调动得了那些人?”
他顿了顿,狠狠啃了两口手里的肉骨头,又继续道:“先可敦走得早,人一没,族长大人就立刻把最宠爱的桃里夫人扶成了新可敦。
族长宠爱桃里夫人,连带著也偏爱桃里夫人生的几个子女,其中又以二部帅尉迟朗最得他的心。”
说罢,他猛地將啃得乾乾净净的肉骨头丟回盘中。
那骨头原本缠著一斤多重的肥羊肉,不过片刻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