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栖于檐下?”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态!我早早备了酒菜,等着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叹!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着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内复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赞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并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删。”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闲聊了几句,关于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夏先生,能与您探讨圣言,是我的荣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喜爱和看重这个极具天赋的东方戏子。
若是能将夏汝开带回欧洲,献给教皇,让他运用其惊人的戏剧才华,编排、演唱宣传天主教教义的戏剧,将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彼时,欧洲教廷虽无专门的官方戏剧团体,但自中世纪以来,教会便常用“神秘剧”、“道德剧”等形式传播教义。
这类戏剧多以圣经故事、圣徒行传或宗教寓言为蓝本,在教堂广场或特定场所上演,旨在向广大不识字的平民普及天主教理念。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发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着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速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发生,而祂并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发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于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复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着邓玉函的窘态,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着“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