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了一层灰白,城市还在打哈欠。苏清颜把车停在美术馆后巷的专用通道口,拎着一个裹了三层防震泡沫的画筒下了车。她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配深灰长裙,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看起来不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展览开幕式,倒像是来交作业的学生。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屏:今日布展时间6:30-8:00,参展编号A17,区域为“新锐单元·东方意象”。她的名字不在屏幕上,只写着“匿名投稿”。
“我就说今天会有人送画过来。”保安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你就是苏老师吧?策展组昨晚特意交代过,东西直接交给我就行。”
“嗯,麻烦您了。”她把画筒递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
“这画得搬进B展厅,那边空调恒温,监控全覆盖,比我家保险柜还安全。”老张一边登记一边笑,“不过你说匿名,真不留名啊?待会儿记者都来了,拍到你的作品可没法署名。”
“先挂着就好。”她说完转身要走。
“哎,等等!”老张叫住她,“你那幅画……叫什么名字?系统里总得填个标题吧?”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晨雾》。”
“好嘞,《晨雾》,记上了。”
她没回头,沿着小路往地铁口走。风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了一下,指尖有点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清姐,今天媒体团来了三家主流艺术杂志,还有两个短视频平台的直播团队,策展人林老师说重点推新人板块。”
她回了个“好”,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她知道自己该高兴。但她更清楚,高兴之前得先熬过那一关——等别人真正看见她,不是因为她是傅斯年太太,而是因为她画的东西,值这个位置。
七点半,美术馆正式开放预展。第一批观众是业内邀约嘉宾和媒体代表。不到十分钟,B展厅东侧就围了一圈人。
“这幅谁的?太灵了。”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评论家凑近看细节,“笔触松而不散,色彩压得极稳,尤其是那层灰蓝过渡,像雾真的在动。”
旁边有人翻资料:“匿名作者,编号A17,策展组说是哈佛毕业的艺术史学者,私下画画很多年了,这次是首次公开展出。”
“哇,哈佛出来的?怪不得有着深厚的学术底子呢,这作品一看就不一般!”
“但这不是学院派那套死板玩意儿,是有呼吸感的作品。你看那棵树影的虚实处理,根本不是靠技巧堆出来的,是心里有东西。”
拍照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穿黑风衣的女记者直接架起三脚架开始录视频:
“各位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本次‘城市之光’主题展的新锐单元啦。而眼前这幅引发了热议的《晨雾》,那可绝对是本次展览目前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哟!画面里虽然没有人物,可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老街巷口,石板路泛着湿光,窗框半开,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小孩的红色外套,静谧之中藏着满满的生活痕迹,孤独里面又透着丝丝温度呢。据我们了解呀,目前已经有三位私人藏家表达了收藏意向呢!”
镜头扫过画作右下角,那里确实没有任何签名,只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落笔时无意沾上的。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里,两位艺术杂志编辑正边喝美式边刷手机。
“看到那个匿名新人了吗?”其中一人推了推平板,“昨天你还说这次展览缺乏亮点。”
“我收回前言。”另一人放大图片,“这幅《晨雾》的情绪控制太准了。不煽情,也不冷场,就是让你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某个清晨你一个人出门,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人,但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吃饭。”
“查到是谁了吗?”
“姓苏,女性,哈佛背景,最近才开始活跃在本地艺术圈。有人说她背后有资源,但我看不像。这种作品,装不出来。”
同一时间,南区某高端画廊办公室内,总监接完一个电话,转头对助理说:“去查一下这位苏清颜有没有签约机构。如果还是自由身,明天就约见面。我们可以为她做个人首展,预算不限。”
“要不要联系她丈夫那边通个气?毕竟是大人物家属……”
“不用。”总监打断,“这画的价值就在于她自己。我们要谈的是艺术家,不是人脉。”
网络也开始发酵。朋友圈里陆续有人晒图:
“今天被一幅匿名画震住了。《晨雾》,太干净了,像把心洗了一遍。”
“听说作者是隐藏多年的高手,之前都在写论文做研究,现在终于出手了。”
“这色调把控绝了!求实名!!”
微博话题#新锐艺术家苏清颜#悄悄爬上了热搜榜第48位,虽然没爆,但讨论质量极高:
“终于有个不靠流量炒作也能让人驻足的作品了。”
“看细节!那件红衣服的布料褶皱用了干笔擦染,整整五层叠加才出来的质感,这不是一天画得出来的。”
“建议国家美术馆收藏,当代都市情绪标本。”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苏清颜正坐在自家工作室的小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草稿纸。窗外阳光已经爬上窗台,照在她脚边那双兔子拖鞋上——还是歪的,她忘了扶。
她没刷社交媒体,也没看新闻。她只是反复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晨雾》局部图,那是昨晚睡前自己拍的。她盯着那件红色童装外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