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赶工期,还在山里盯着司天台的修建,年节也下不来。
刘靖实在不忍心让这个为了他的火药大业,奉献了全部心血的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里对着丹炉过年。
唯一的遗憾,是崔莺莺。
那个远在丹徒,如骄阳般明媚热烈的少女,相隔数百里,终是无法相聚。
一想到她,刘靖心里便有些发空,像是缺了一块。
夜幕降临,年夜饭正式开席。
长长的案几上,摆满了各式菜肴。
虽不比世家豪门的精致奢华,却胜在丰盛实在,热气腾腾。
小桃儿已经能自己稳稳当当地握着小汤匙吃饭,她坐在刘靖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被乳母抱在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碰又不敢碰。
“妹妹叫岁杪。”
刘靖笑着握住她的小手,引导着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岁杪……岁杪……”小桃儿奶声奶气地念着,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咯咯笑了起来。
一旁的崔蓉蓉,产后身子尚虚,脸上还带着一丝苍白,但看着丈夫和两个女儿,眉眼间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世间所有的珍宝,都已汇聚于这方寸卧房之内。
她轻声对刘靖说:“夫君,你看岁杪的眉眼,多像你。”
刘靖闻言,低头仔细端详着襁褓中的小人儿,那皱巴巴的小脸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他心中一软,握住崔蓉蓉的手,柔声道:“像我不好,女儿家还是像你这般温婉美丽才好。往后,咱们可得好好教养,不能让她长成我这样舞刀弄枪的粗人。”
崔蓉蓉被他逗笑,轻轻嗔了他一眼:“夫君哪里是粗人?若是粗人,又怎能写出‘敢笑黄巢不丈夫’的诗句?况且夫君比奴还好看哩。”
对于刘靖,她是正儿八经的始于颜值。
没办法,这张脸太能打了,看一辈子都看不腻。
钱卿卿安静地坐在另一侧,为众人布菜添酒。
她听到两人的对话,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很快隐去,只是在给刘靖添酒时,动作格外轻柔。
而被强拉来的妙夙,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俗家女装,坐立不安,一双眸子,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刘靖见状,特地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放到她碗里,笑道:“妙夙道长莫客气,就当自己家。”
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就像庄杰、余年丰,这等初出茅庐,热血如阳的少年,跟他们讲利益,忒俗了,要讲理想,讲情谊。
同理,别看妙夙平日里跟个小大人似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搁后世还在上初一呢。
这个年纪,用感情拉拢比利益更靠谱。
妙夙脸上一红,小声道了句“多谢刺史”,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一家人热热闹杂,开开心心。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与家家户户透出的温暖灯火。
窗内,是至亲之人的欢声笑语,与触手可及的现世安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润州丹徒镇,甜水村崔府。
相较于刘靖那边的热闹非凡,今岁崔府的年夜饭,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紧。
偌大的厅堂里,只摆了一张孤零零的桌案,桌案边,也只坐着五个人。
崔氏家主崔瞿,他的发妻崔老夫人,大儿子崔云和儿媳,以及小孙女崔莺莺。
长子长孙的崔和泰,因去年犯下大错,至今仍被软禁在祖宅的祠堂里。哪怕是阖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也未被允许出来。
而曾经的孙媳林婉,也早在年初时便与崔和泰和离,如今早已返回庐州老家,与崔家再无瓜葛。
须发皆白的崔瞿端起酒杯,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得长叹一声。
“想当年,这厅堂里,光是小辈就坐了满满三桌,何等热闹。如今……唉,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崔莺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待到幼娘出嫁,往后这年节,只怕就更清冷了。”
崔莺莺闻言,心头一酸,连忙放下碗筷,强笑着安慰道:“祖父说的哪里话,不是还有大哥在嘛。”
“等大哥想通了,娶妻生子,往后定能为您开枝散叶,儿孙满堂,到时候,这厅堂只怕都坐不下呢!”
她不提崔和泰还好,一提起这个长孙,崔老夫人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放下筷子,对崔瞿劝道:“阿郎,今岁是大年,就让和泰回来,一起吃顿团圆饭吧。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冷冷清清的……”
“妇人之仁!”
崔瞿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冷哼一声打断道:“让他回来作甚?他若真知错了,就该在祠堂里日夜苦读,反思己过!”
“可他呢?我派人去看过,整日不是饮酒,就是睡觉,可曾翻过一页书?让他回来,只会败坏了这年节的气氛!”
崔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垂泪,不再多言。
一时间,厅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连菜都仿佛凉了几分。
一旁的大郎崔云见状,连忙打圆场,他看向父亲,笑着转移话题:“父亲,歙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刘……刘刺史,他何时会派人上门提亲?”
“提亲”二字,像一根小小的羽毛,轻轻搔在了崔莺莺的心上。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扒着碗里的饭,可一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脸颊也悄悄泛起红晕。
崔瞿将孙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脸上却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