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县,这座歙、饶、信三州交界处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场罕见的严寒裹挟。
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钢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凄厉地打着旋儿。
天虽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但这几日的婺源县城,却并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里,老百姓见了穿号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见了活阎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壮丁或是讹了钱财。
可如今,城门口那块往日用来张贴通缉令的告示墙下,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与妇人。
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甚至有人把破旧的芦花袄袖子反套在手上,呼出的白气混着毫无顾忌的议论声,在寒风里热腾腾地散开,竟硬生生把这凛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啧啧,瞧那后生,那脚后跟都冻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红咯!”
一个头发花白的卖炭翁,一边吸溜着挂在鼻尖的清鼻涕,一边用满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忙着剥热芋头皮的妇人,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却掩不住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稀罕劲儿。
“听说了没?这些个读书人,都是打饶州、信州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
“有的走了大半个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为了咱刘使君那个……那个啥‘科举’!”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儿!叫‘开科取士’!”
“你个烧炭的老帮菜懂个屁!”
那妇人正忙着把手里滚烫的芋头掰开,好让那股软糯的香气飘得更远些,闻言白了他一眼,随即努了努嘴,指着远处那群正如长龙般缓缓挪动的身影。
“你仔细瞧瞧!虽然一个个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溜!”
“那眼神……啧啧,亮堂!跟咱这土里刨食、只会盯着脚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样!”
“路引拿出来!哪里人氏?若是细作,当场剁碎了喂狗!”
远处,城门守卒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随着刀鞘拍打在木栅栏上的闷响,让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淹没。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织。
除了往来的行商车队,更多的是一群群背着沉重书箱、风尘仆仆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互相搀扶;或踽踽独行,神色坚毅。
哪怕寒风吹得他们面色青紫,哪怕脚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烂布条,但只要一抬头,看到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他们原本浑浊疲惫的眼中,便会瞬间燃起希望。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头,几个还挂着鼻涕泡的垂髫小儿,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胆大的虎头娃,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大人旧袄,袖子长得甩来甩去。
他见一个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的读书人走过,竟学着过年时看大戏里的样子,笨拙地把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朝着那人作了个长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先生好!”
那读书人一愣,脚步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紧绷且带着几分防备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放下书箱,整理衣冠,朝着那孩子回了一礼。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在这寒风凛冽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和谐。
惹得周围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虎头娃却也不恼,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威风极了,比当大将军还神气。
再往后些,几个半大的少年却没笑……
他们穿着露着脚踝的短打,手里还提着刚打来的井水或是捡来的枯枝。
看着那些即使满身泥泞、却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气气引路的读书人,少年们的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羡慕。
一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边缘卷曲、早已发黑的手抄麻纸卷子。
那是他给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着账房先生帮他抄写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着那些读书人的背影,咬了咬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看到了吗?狗剩,只要读出了名堂,连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爷都得给让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们没钱……”
旁边的伙伴有些畏缩。
“刘使君说了,不问出身!”
黑瘦少年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只要咱们把字认全了,把文章写好了,咱们也能当官,也能让爹娘不挨饿!”
而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冰封的河边凿冰洗衣的小丫头,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捣衣杵敲击在湿冷衣物上的声音,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单调。
她们平日里最是被家里的长辈教导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踩着裙角,说话不能大声。
可今日,那目光却大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虽穿着男装、却掩不住女子清丽身姿的读书人身上。
那是随父兄来赶考的女子,虽然少,却如鹤立鸡群。
“阿姐……”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怯生生的。
“咱们……以后真的只能像娘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最后嫁人吗?”
旁边的年长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