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
“嘘!别瞎说!那是贵人家的事……”
少女训斥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浣纱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甚至生满冻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千百年来,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可如今,刘使君来了。
还有那位执掌进奏院的林院长出现了。
就像是有人在这口井边,狠狠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谁知道呢。”
少女松开手,轻声说道。
她看着那巍峨的城墙,那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跨越的边界。
“但至少……若是咱们也能认得那邸报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世道发下的宏愿。
“就算还是要嫁人,咱们也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这四方围墙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写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门外,粥棚处。
热气蒸腾,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让饿汉发狂的味道。
婺源县令方蒂,此刻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半旧官袍,立在最大的风口处。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在经历过此前的“杀人赈灾”和近一年的打磨后,早已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尽是肃杀与干练。
“手脚都麻利点!”
方蒂冷着脸,手中那根用来督工的马鞭虚指一名正在舀粥时手抖的衙役,声音如雷。
“使君开科取士,这是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计!”
“这些读书人,还有这些投奔来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经不起冻饿!”
“这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若是让本官知道谁敢在这些救命粮上动歪心思,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往陈米里掺沙子的那点伎俩!”
“若敢少给一两米,或者把霉米混进来……”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牢里那几间灌满水的水牢刚好空着,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木勺差点脱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知县放心,小的就是饿死自己,也不敢克扣先生们的口粮啊!”
说罢,他连忙给面前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寒门士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油金黄,插筷不倒。
方蒂看着那士子捧着热粥,眼泪掉进碗里大口吞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刚想上前说几句勉励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哒哒哒——”
数名身着歙州刺史府玄色号衣、背插红翎的骑卒策马而来,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云层。
“驭——!”
为首那骑卒在县衙门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无视周围惊诧的目光,高举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县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瞬间紧绷。
他连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那吏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边炸响。
“兹委任婺源县令方蒂,政绩卓著,抚民有方,特擢升为饶州别驾,赐绯鱼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饶州……别驾?!
这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饶州乃是上州,户口繁盛,钱粮广积。
而别驾,乃是一州之佐官,位从四品下!
从七品县令到从四品别驾,这中间隔着的,是无数官吏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堑鸿沟!
按照大唐旧制,五品是官员的一个槛,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称一声朝臣。就是这个槛,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无法迈过。
更何况,别驾一职在晚唐多为安置闲散人员的虚职,可如今饶州初定,主公让自己去当这个别驾,分明是要让他去做那把“斩乱麻的快刀”,去清洗饶州的旧豪强!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虽说是为了救灾,但毕竟杀了太多豪强,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是主公对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泼天的魄力!
敢将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这个资历尚浅、被世家大族视为“疯狗”的酷吏!
他这一路走来,杀豪强、平粮价,虽然是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扫地,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随时被主公当作弃子扔出去平息众怒的准备。
可如今,这一纸告身,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
主公没有嫌弃他的刀太快、太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饶州!
这分明是告诉他方蒂!
只要心术正,哪怕手段狠绝如修罗,在他刘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话,此刻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与甘甜。
“下官……领命!谢主公隆恩!”
骑士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绯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