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品以上“通贵”身份的银鱼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绯红,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这绯袍银鱼,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门票,多少官吏熬白了头发也混不上这一身红皮。
方蒂死死攥着那银鱼袋,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眶瞬间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难言。
周围那些县丞、主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开了染坊。
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县丞,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那几道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弯得恨不得头贴地。
“恭喜别驾!贺喜别驾!下官早就看出别驾胸有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实乃众望所归,实乃饶州百姓之福啊!”
“是极是极!明府……不,别驾此去饶州,必能大展宏图!”
“日后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两条腿却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生怕方蒂临走前想起以前的龃龉,随手给他们一刀。
方蒂看着这群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却极尽谄媚的属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套绯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叙别。”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数骑卷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霁,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凄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随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于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着牙,背着铺盖卷,拖着老婆孩子,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着雪水,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别时的话,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
“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