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给它叩开!”
老儒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又看了看远处那串早已被风雪掩盖的马蹄印,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热泪。
他弯下腰,将那个擦干净的钱袋塞进周安的手里,声音沙哑却透着释然。
“好。好。”
“走了一个想做官的,留下了一个想做事的。”
“这世间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没中,是命。”
“不认命,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儿,咱们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过贡院墙根时,周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黄麻纸,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军器监、商院招募书算手、学徒若干。虽无官身,然月给值两贯,供给衣食,岁终赐肉。】
周安盯着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松开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张被雪水浸湿的黄麻纸。
“叔父,咱们有饭吃了。”
周安扬起手中的黄麻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轻狂,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担当。
“咱们去这里!”
……
半个时辰后,闹剧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泞中,一只镶金的丝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并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烂。
有幸抢到了乘龙快婿的管事,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黄榜,忍不住骂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个时辰知道这榜单,老子也不用跟那杀猪的抢得头破血流了!”
“在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紧。
很快,那层薄薄的新雪便覆盖了泥泞中的丝履与草鞋,将所有的疯狂、荣耀,统统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之下。
只有那张榜单,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隐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
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
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橘红。
正厅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
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
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
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犀角杯。
他并不急于饮酒,那眸子,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六十名新贵。
“诸位。”
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
“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
“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鳜鱼肉沉浮于浓汤之间,象征着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
“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梁。”
“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
“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丢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
“愿为主公效死!”
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
江离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
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冲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
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着脖子、似乎羞于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张沐。”
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
刘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
正是那张墨迹如蜘蛛打滚的“废卷”。
“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张沐看着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迹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
“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于将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
“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
“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
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
“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
“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
张沐呆呆地看着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
“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着。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账”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
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