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
“不用交人头钱了……要是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卖进窑子里换那个税钱了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快意:“等刘节帅来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粮食,在钟家那老宅门口,撒上一圈!”
“让他们家的祖宗鬼魂都闻闻,这粮食到底是谁的!”
“哭什么!”
突然,那个满脸横肉的张屠户低喝一声。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板凳,那双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亮光。
“刘节帅都要来了,这是喜事!是大喜事!”
他转过身,透过那条门缝,死死盯着远处那高耸的钟家宅院,咬牙切齿道。
“只要不让咱们交那个吃人的人头税,谁来当这个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卖给谁!”
“对!卖给谁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钟家豺狼强!”
当一队巡逻的官兵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时,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躲闪和畏惧。
透过门缝,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官兵的后脖颈,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
同样的场景,在茶寮的角落里,在码头的货堆后,在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上演。
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是一颗颗火星,落进了这早已干透了的柴堆里。
而另一边,郡守府和豪绅的深宅大院门口,却是车马喧嚣。
那些平日里哪怕下雨都要坐轿子、怕湿了鞋面的老爷们,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细软往马车上搬。
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刚爬上马车,一抬头,却正好撞见街角几个蹲着的乞丐。
这一次,那些乞丐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来磕头要饭。
他们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里抓着打狗棍,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讨好。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富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放下车帘,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别磨蹭了!”
……
与此同时,豫章郡,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
雅座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这军汉乃是洪州镇南军中的一名都尉,姓张。
他今天来这间酒肆,是赴一个“大买卖”的约。
中间人告诉他,有个歙州来的大商贾,想从他手里高价买一批军械。
价钱高到让他动了心。
可当他推开雅间的门,看到的却只有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自斟自饮。
“张都尉,请坐。”
那年轻男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职,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阁下是……”
“一个知道你上个月卖给私盐贩子的那三百张牛皮弓,是从哪个武库里提出的货的人。”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
张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中间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年轻男子,也就是镇抚司的百户,将一杯满酒推到张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卖军械的罪过一笔勾销!”
“还能让你从一个看城门的都尉,变成真正的将军。”
张都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喝,只是低声道:“无功不受禄。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百户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推到桌子中间,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倒出几枚黄澄澄的金铤,在报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指了指报纸:“这是‘名’。”
又指了指金铤:“这是‘利’。”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张都尉的心底:“我家节帅说了,‘名利’二字,总得占一样。”
“张都尉如今守着这洪州北门,却一样也占不着,为何?”
张都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钟大帅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户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枚金铤一枚一枚地拨到桌子边缘,任由它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张都尉的脸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点军饷,养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吗?”
张都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百户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轮廓,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听说,饶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吹着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