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节度使府。
昔日钟家权柄的象征,此刻却死寂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府门前院。
宽阔的青石御道两旁,黑压压跪满了人。
从贴身仆役、美貌婢女,到掌管一州钱粮刑名的判官、推官。
所有节度佐官皆身着品阶官袍,以头抢地,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靖并未骑马,而是步行踏入。
他的脚步声不重。
但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坎上。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身披重甲、面覆铁盔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甲叶间隙还嵌着些许碎肉,无声诉说着城头厮杀的惨烈与血腥。
紧握的陌刀,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一路走进正厅,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大堂主位上。
钟匡时被象征性地绑在椅背上。
他身上的蜀锦袍服依旧华贵。
只是发冠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刘靖!!”
看到刘靖那如同闲庭信步般的身影,钟匡时在椅子上猛地开始了挣扎。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嘶力竭地咆哮:“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当初你困守歙州,弹尽粮绝,是谁遣使送粮,助你渡过难关?”
“是我钟家!”
“如今你不思报恩,反倒趁人之危,夺我基业!”
“你的仁义道德呢?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两旁的玄山都牙兵闻言,眼中杀机一闪,下意识就要上前用刀柄砸晕这个聒噪的阶下囚。
“松绑。”
刘靖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看钟匡时,而是径直走到主位一侧,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仿佛他才是这座府邸多年的主人。
士兵依令上前,解开了绳子。
钟匡时自己反倒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屈辱的场面,却唯独没料到这个。
刘靖迈步上前,来到钟匡时面前。
他而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那种眼神,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钟匡时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但他毕竟是一方节帅,即便落魄,也还残存着几分文人的傲骨。
“姓刘的!”
钟匡时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假惺惺地羞辱于我?”
“羞辱?”
刘靖笑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友叙旧。
“钟兄,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为何要杀你?”
“哼!少做这副假慈悲的模样!”
钟匡时冷笑一声,满脸不信。
“你不杀我,又想使什么阴谋诡计?”
刘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钟兄,你把这天下想得太简单了。”
“眼下天下大乱,礼乐崩坏。”
“各地藩镇互相征伐,弱肉强食,本就是家常便饭。”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和西方。
“你以为,没有我刘靖,你这洪州就能高枕无忧了?”
“须知江州还囤着数万杨吴虎狼之师。”
“西边的潭州马殷,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亦非善类。”
刘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这天下。”
“即便没有我刘靖,亦会有张靖、李靖、王靖!”
“你守不住的!”
一席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钟匡时心上。
钟匡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最终,只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刘靖心中暗叹。
此人与那山东王师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皆是继任父职的世家公子。
皆是酷爱诗书,满口仁义道德。
想当初,那王师范坐镇青州,自诩儒将。
不修武备,反而在军营之中广置书架,日夜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妄图以德服人,感化虎狼。
结果呢?
面对朱温的大军压境,他那一肚子的圣贤文章,挡得住横刀,还是拦得住铁骑?
最终不过是落得个举族被屠、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傻了。
太过天真。
总以为凭着所谓的仁义和祖宗余荫就能号令群雄。
殊不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没有铁与血,仁义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这样的人,无法立足。
被吞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刘靖随后对身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捧上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然后缓缓打开。
匣内并非金银珠宝。
而是几卷泛黄的文书。
刘靖从中拿起第一卷,随手展开,推到钟匡时面前。
那是一份降表的草稿,笔迹正是钟匡时本人。
言辞卑微,向淮南杨吴称臣。
所求的,仅仅是让杨吴出兵,助他保住这一隅偏安之地。
“钟兄,本帅听闻,令尊钟传公一生最恨淮南杨氏,视其为窃国之贼。”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令尊泉下有知,看到这份降表,会作何感想?”
钟匡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猪肝色。
“你……若不是你……我岂会……”
“别急,还有。”
刘靖拿起第二份文书。
这是一封来自吉州安福县令的泣血陈情,言及境内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恳求开仓赈灾。
而在文书的末尾,是钟匡时朱笔批复的四个大字:“自行处置。”
“安福县去年大旱,饿殍遍野。而本帅的镇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