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操那份闲心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那淮南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让原本稍微安定的气氛再次波动起来。
之前没怎么开口的弓手突然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与不安。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我也觉得悬。万一是诈降呢?”
“那帮淮南佬,心眼子多得很。牛尾儿大哥不就是……”
“诈降?”
队正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更好。”
队正将横刀猛地归鞘。
“仓啷”一声脆响,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咱们弟兄,什么时候怕过死仗?若是真降,那是他们识相,算他们祖坟冒青烟;若是敢诈降……”
队正站起身,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刀柄,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那咱们就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帮背信弃义的杂碎剁成肉泥!”
“对!杀光这帮狗日的!”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低吼出声。
“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
队正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大帅有令,不得扰民。”
“但若是那秦裴敢玩阴的,咱们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谁也别留手!”
这就是宁国军的精锐。
他们有血性,更有军纪。
他们渴望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曾经的耻辱,但也时刻牢记着那个年轻统帅立下的规矩。
明日正午时分,无论城门后面是什么,这支虎狼之师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要么接受臣服,要么赐予死亡。
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
翌日正午,浔阳南门外。
天公不作美,阴云低垂,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头。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人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宁国军两万精锐,早已在此整肃列阵。
雨水打在冰冷的铁甲上,汇聚成细流滑落,滴入脚下的泥泞之中。
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那面巨大的“刘”字帅旗在风中发出的猎猎爆响,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窒息。
刘靖身披盔甲,外罩一袭猩红如血的战袍,骑在紫锥马上。
雨水顺着他兜鍪上的红缨滴落,滑过他坚毅如铁的面庞。
他像是一尊雕塑,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紧闭的城门。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扇斑驳厚重、包着铁皮的巨大木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从那幽深黑暗的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枯瘦如柴的老人。
寒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抽打在他那赤红色的皮肤上,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体温也夺走。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的另一端,牵着一只同样瑟瑟发抖、咩咩哀鸣的雪白活羊。
在他身后,数十名官员和两千余士卒,亦是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官服与甲胄,赤膊、赤足,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沉默地踩着冰冷的泥水,一步步向着这边挪动。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凄凉,也太过……震撼。
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刘’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发出的爆裂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柴根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秦裴,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极度卑微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借着阴惨的天光,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肉体,那是一卷用刀与血写就的功勋录!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老人的前胸、后背、手臂上。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虽然愈合却依旧泛着紫红。
这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为淮南杨氏流过的血,都是他身为武将的功凭。
刘靖身侧,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袭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雨幕中的秦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敬意。
“主公……”
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快!快下马!”
刘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间一扫而过,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微子面缚”、“郑伯牵羊”的典故。
“古礼赎罪……原来如此。”
刘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而身旁的袁袭似乎并未听到主公的自语,又或许是眼前那一幕太过震撼,让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闲云野鹤彻底失了态。
他猛地向前半步,指着雨幕中的老将,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
这位早年被隐世道人所救,在深山道观中阅尽三千道藏与前朝秘史的记室,此刻脑海中那些泛黄的古卷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古礼啊!这是大周流传至今的诸侯大礼!”
袁袭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昔年周武王伐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