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四年,洛阳城的风雪似乎比往年更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座历经战火的千年古都彻底埋葬。
建昌殿内那场因为西北战败引发的吐血昏厥,虽然被敬翔、李振等重臣死死封锁了消息。
但在千疮百孔的大梁皇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被金银喂饱了的内侍、宫女,早就是各方势力的耳目。
消息几乎是在半日之内,便顺着各路暗线,悄无声息地传入了洛阳城内的几座王府之中。
郢王府,前院书房。
门外的洛阳城风雪呼啸。
七八名魁梧的控鹤军牙兵按刀而立,宛如铁塔般守在廊下,一双双眼睛不断在四周巡视。
书房内,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大梁郢王、左右控鹤都指挥使、诸军都虞候朱友珪盘腿坐在榻上。
他生得五短身材。骨架却异常粗壮。
那张脸庞更是生得奇丑无比。
颧骨高突,眼窝极深。
稀疏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
活脱脱一副山中胡猕的凶煞模样。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鹿皮,正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一把出鞘半寸的横刀,刀刃倒映着深陷的眼窝。
他没有说话,但粗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坐在他对面的,是初封均王,如今身兼左天兴军使、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的皇三子朱友贞。
与二哥那粗鄙丑陋的武夫相貌截然不同。
朱友贞生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挺拔。
与朱友珪那一身掩不住的军阀煞气不同,朱友贞穿着一身极合体的暗纹紫袍,举止透着股皇室子弟少有的文雅。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竹镊拨弄着炉火,仿佛外头那场让大梁朝野震动的西北大败,根本不曾发生过。
朱友贞提起茶注,给朱友珪倒了一盏汤色澄亮的越窑青瓷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二哥这把刀磨得真亮。”
“可惜,斩得断洛阳的风雪,却斩不断西北的败局。”
“父皇去岁那场大病本就伤了根本,今日又在建昌殿吐血昏厥。”
“大梁的这片天,怕是要变了。”
朱友珪擦刀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语气四平八稳:“西北将骄卒惰,战败自是咎由自取。”
“父皇龙体虽有小恙,但天威犹在。”
“过去这些年,大梁四处征伐,父皇正值壮年,提着刀杀得天下人头滚滚,连大唐的皇帝都敢剁了,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我做儿子的,只需尽心办差,替父皇分忧便是。”
“三弟,莫要妄议朝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仅表明了自己作为禁军统帅的“忠心”。
也隐晦地点出了他们兄弟这些年为何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有夺嫡动作。
因为朱温太强、太狠了,谁先动,谁就是刀下的鬼。
在这洛阳城里,处处都是暗探。
谁知道对面坐着的亲弟弟,是不是父皇派来试探自己口风的恶犬?
朱友贞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二哥教训得是,在这洛阳城里,蛰伏尽孝才是保命之道。”
“大哥早逝,父皇膝下七个亲生儿子里,二哥你手里握着两万禁军,论军中威望,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二哥的。”
“弟弟我自然唯二哥马首是瞻。”
“只是……”
朱友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诱饵:“弟弟今日特意去了趟建昌殿想侍疾,可惜,李思安的龙骧军把宫门封得死死的。”
“不过,弟弟在宫门外倒是瞧见了一桩奇事。”
“李思安那般铁面无私的人,竟亲自迎着一个人进了建昌殿的内寝。”
朱友珪手里的鹿皮猛地一紧,声音依然强压着平静:“哦?何人如此得父皇圣眷?”
朱友贞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友珪:“还能有谁?”
“自然是咱们那位‘好大哥’,博王殿下朱友文啊。”
“听闻博王端着参汤,已经在父皇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朱友珪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康勤”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毒刺。
这厮本是个连祖宗姓氏都丢了的外姓人,表字德明。
后来被父皇收作养子,赐名朱友文。
偏偏这假子幼时便生得风姿美好,又极其好学。
不仅善于清谈,还能写得一手好诗歌,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
早年跟随大军四处征战时,他更是靠着替父皇征赋聚敛、筹措军需,实打实地立下了大功。
如今在父皇的五个养子中,就属他权势最大、最得圣眷。
风头甚至盖过了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亲生骨肉。
想到这些,朱友珪恨不得立刻拔刀将那假子剁碎。
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他挤出一丝干笑:“友文纯孝,深得父皇欢心,由他侍疾,也是理所应当。”
朱友贞突然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
“二哥说得对极了,人家确实‘孝顺’。”
“不仅孝顺,还有能耐。”
“他早年历任度支盐铁制置使、建昌宫使,大梁开国后,更是高居宣武节度副使、开封尹。”
“大梁的钱袋子全捏在他手里不说,他为了讨父皇欢心,甚至连自己的妻妾都主动送进宫,夜夜宿在父皇的龙榻上伺候……”
“依弟弟看,父皇若是明日便下一道诏书,立他为大梁太子。”
“你我兄弟,也该欢欢喜喜地跪在建昌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