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干净的归人
仁川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疲惫旅人混杂的气味。姜泰谦拖着那只在德里地摊上临时买的、印着粗糙莲花图案的行李箱,走过自动门。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从热带带回的最后一丝黏腻。
他穿着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仔细打理过,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长途飞行后的倦意。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海外顺利完成了商务洽谈、满载而归的普通公司代表。
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下摆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崭新的、属于某个开曼群岛离岸公司的银行卡,正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的皮肤。两百万美元。拉詹的“活动经费”。干净的钱。
通关很顺利。海关官员扫了一眼他印度多次往返的签证,随口问:“生意顺利吗?”
“托您的福,还行。”姜泰谦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点谦逊的笑容,用韩语流畅地回答,“主要是些文化艺术品交流的前期考察,印度市场……很有潜力,但也需要耐心。”
官员点点头,盖了章。没有多问一句。谁会怀疑一个衣着得体、谈吐沉稳、带着合法签证和申报了合理外币的归国商人呢?
走出接机口,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静妍没有来。出发前,他给她发了航班信息,她没有回复。当时他心里就沉了一下,但用“可能在忙”说服了自己。现在,看着周围拥抱亲吻的家人情侣,那股沉下去的东西又泛了上来,混合着拉詹那句“她可能已经属于别人了”的低语,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冰冷的疙瘩。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几条垃圾短信跳出来,没有静妍的。他点开她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她回“公司加班”。简单,冷淡,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窜起的、混合着怒意和某种可悲预感的火苗。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江南区公寓的地址。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是熟悉的、灰蒙蒙的首尔天空和连绵不绝的高架桥、公寓楼。离开不过数月,却感觉隔了半生。这里的一切——拥堵的交通、密集的招牌、行人脸上匆匆的神色——都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和……厌恶。是的,厌恶。这里的空气太紧张,太焦虑,每个人都在为下一顿饭、下一笔贷款、下一个不确定的明天拼命挣扎。而在拉詹的庄园里,一切都是慢的,被香料、权力和金钱腌制过的,带着一种腐朽的、但确定无疑的“秩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智勋穿着纱丽,站在宴会厅中央,被无数目光刺穿。
——拉詹脖子上的红痕,和他身上甜腻的麝香味。
——那个黑色的U盘,被丢进碎纸机,绞成粉末。
——K1倒在食堂地上,瞪大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不舒服?空调太冷?”
“没事。”姜泰谦深吸一口气,摇下车窗。潮湿闷热的夏日空气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反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乱。他必须像拉詹期望的那样,冷静,高效,处理好一切。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他付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是暗的。静妍不在家。
也好。他需要时间整理自己。
他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脸。西装革履,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成功人士的从容。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冰冷的、仿佛结了层薄冰的东西。那是印度留给他的印记,是恐惧、罪恶和扭曲欲望共同淬炼出的……非人感。
他对着镜子,慢慢扯动嘴角,练习微笑。一下,两下。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温暖,像极了以前那个“泰谦哥”会露出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然后,他收起笑容,恢复面无表情。
电梯门打开。他拖着行李箱,走向那扇属于“姜泰谦”和“静妍”的家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家里很安静,整洁得过分,像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静妍似乎有段时间没好好打理了。
他放下行李,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志,旁边是一个喝了一半的、已经干涸的马克杯。沙发上随意丢着一条薄毯。一切都显示着女主人的匆忙和……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小相框上。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拍的,在济州岛。照片里,他搂着静妍,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碧海蓝天。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走上正轨,给这个女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现在看,那笑容天真得可笑。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打开相框背后的卡扣,把照片取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西装内袋,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过去的幻梦,该收起来了。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夜色中的首尔灯火璀璨,但那些光亮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内心。他拿出手机,找到“李美兰”(李智勋母亲出嫁后从夫姓)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传来李美兰带着浓浓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喂?泰谦?”
“美兰姑姑,是我。”姜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