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过年了。”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她。
“过年了?”她问。
“嗯,过年了。今天是大年三十。”
母亲想了想,慢慢站起来。
林许扶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然后她在对面坐下,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
“妈,尝尝这个,我炒的。”
母亲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动筷子。
林许也不催她。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很远,隐隐约约的,大概是哪家孩子等不及零点,提前放了。
母亲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看。
“放炮了。”她说。
“嗯,过年了。”
母亲低下头,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菜,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她说。
林许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还有几个小时才到零点,他们已经开始预热了。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荧光棒,笑着,喊着。
母亲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林许也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
这是她们母女俩的第几个年,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小时候过年总是很热闹。爷爷奶奶在,爸妈在,家里挤满了亲戚。她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收红包,吃糖果,看爸爸放烟花。
后来妈妈病了。爸爸离开了,爷爷奶奶老了也离开了。
只剩下她们俩。
“小许。”母亲突然叫她。
“嗯?”
“你爸爸呢?”
林许愣了一下。
母亲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林许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爸去买烟花了。”她说,“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点点头,好像放心了,继续低头吃饭。
林许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吃饭时微微颤抖的手。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电视里,主持人笑着,唱着,跳着。
林许握着母亲的手,没有松开。
零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林许坐在床边,守着已经睡着的母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顾一凡发来的微信。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林许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今天累了,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饭,还看了一会儿电视。现在她睡着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子,手放在枕头下面。
林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新年快乐。”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闪一闪的。声音很响,砰砰砰的,震得窗户都在抖。
母亲动了动,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林许看着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节。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父亲和母亲带她去镇上看烟花。人很多,她被挤得东倒西歪,父亲就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她高高地坐在上面,看见漫天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一朵一朵,漂亮极了。
她低头看向母亲,母亲也正仰着头看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母亲问。
“好看!”她说。
后来,她再也没看过那么好看的烟花。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停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林许在母亲身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对着母亲的脸。母亲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许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每天早上,林许起来做早饭。母亲醒得早,就坐在床上等着,或者站在窗边往外看。吃完早饭,林许就陪她在房间里待着,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时候母亲会认出她来,叫她的名字,问她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时候母亲认不出她来,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不管是哪种情况,林许都耐心地陪着她。
大年初三那天,天气很好。林许带母亲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公园里人不多,有些本地人在遛弯,有些像她们一样,没有回老家过年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母亲走得很慢,林许就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一个花坛旁边,母亲停下来,看着花坛里种的金橘。金橘结得满满的,黄澄澄的,压弯了枝条。
“这个可以吃吗?”母亲问。
“可以。”林许说,“不过有点酸。”
母亲伸出手,想去摘一个。手指碰到金橘的那一刻,她又缩回来了。
“偷东西不好。”她说。
林许笑了。
“不偷,”她说,“这是公家的,大家都可以看。”
母亲点点头,继续看着那些金橘。
林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金橘。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小许。”母亲突然叫她。
“嗯?”
“你冷不冷?”
林许愣了一下。
“不冷。”她说,“妈,我不冷。”
母亲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围巾是红色的,旧了,边角都起了毛球。但很暖,带着母亲的体温。
“戴着。”母亲说,“别感冒了。”
林许低下头,看着那条红围巾。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