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日,傍晚六点。
赵家祖宅。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很小,很轻。
落在庭院里的松枝上,落在屋顶的黑色瓦片上,落在窗玻璃上。
很快就化成一小滴一小滴的水珠。
顺着玻璃缓缓滑下。
主卧室里开着地暖,暖洋洋的,和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暖意从脚底升上来,蔓延到全身,让人只想慵懒地躺下来,什么都不想。
具宝京坐在梳妆台前,抱着宝宝。
七个月大的赵宝宝穿着粉色的小睡袋,圆滚滚的。
小家伙刚喝完奶,眼睛半眯着,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吮吸。
发出极轻极轻的吧唧吧唧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猫在舔奶。
具宝京低头看着女儿。
小小的脸白里透红,像剥了壳的鸡蛋,嫩得仿佛一碰就要出水。
睫毛长长的,又密又翘,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睛上,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鼻子小小的。
嘴巴小小的。
整个小人都小小的。
小得让人心都化了。
小得让人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永远不撒手。
具宝京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拳头。
小拳头立刻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
七个月的孩子,力气还不大,但那一下,让具宝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软得像要化成一滩水。
“宝宝乖,睡觉觉……”她轻声哼着,声音很轻很柔。
调子是母亲郑妍熙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过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了。
此刻却自然而然地从具宝京嘴里流淌出来。
她手轻轻拍着宝宝的背。
一下。
一下。
很慢,很有节奏。
小家伙在睡袋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小嘴微微张开,流出一小滴口水,亮晶晶的挂在嘴角。
具宝京看着那滴口水,笑了。
笑容很柔很暖。
像窗外的雪落在手心,化成水的那一瞬间。
她轻轻把宝宝放进婴儿床里。
婴儿床是原木色的,四周围着浅粉色的床围,床围上绣着小兔子和小熊。
是和崔恩英一起选的。
具宝京先把宝宝的身体放稳,然后轻轻抽出托着她屁股的手,再把小被子盖好,四角掖紧,确认没有风能钻进去。
做完这些,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听着那均匀的呼吸。
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宝宝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光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白更嫩,像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
具宝京忽然想起,七个月前,刚生下来那天。
那皱巴巴的小小一团,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躺在护士怀里。
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感动。
说不清,道不明,总之是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人,她早就认识。
好像这个人,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好像这个人,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具宝京伸手,轻轻抚了抚宝宝的脸。
小脸温热柔软,像上好的丝绸。
然后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
坐下。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眼角有一丝细细的纹路,那是熬夜喂奶留下的。
生了孩子之后,睡眠就没完整过,每晚醒三四次是常事。
有时宝宝哭。
有时是她自己醒,习惯了。
纹路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具宝京自己知道,它就在那里。
嘴唇比以前更红润,那是被生活滋养的。
不是化妆品,是真的气色好。
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虽然外面风风雨雨,但这个家,这个孩子,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身材比以前丰腴,腰线还在,但曲线更圆润。
那天试穿以前的裙子,拉链拉不上了。
当时具宝京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是当母亲的代价。
但具宝京不后悔。
她伸手,拿起木梳。
木梳是黄杨木的,已经磨得很光滑,梳齿的尖端圆润得像被无数次抚摸过。
具宝京慢慢梳理着长发,动作很柔,很慢,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
头发比以前长了。
怀孕时剪短过,生完又留起来,现在已经披散到腰际。
发质还是那么好,黑亮黑亮的,像绸缎,像瀑布,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梳着梳着,具宝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
12月3日。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宝宝的体检日是下周。
和LG那边的工作会议是后天。
崔恩英约她明天去看韩服,说要给宝宝做几套过年的新衣服。
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具宝京放下木梳,正要起身。
卧室门被推开了。
赵源宇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落着几片雪花,还没化。
白白的几点缀在深灰上,格外显眼。
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暗红色的漆面,上面刻着繁复的纹样。
“这么早回来了?”具宝京有些意外。
赵源宇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走到妻子身边,把木盒放在梳妆台上。
“生日快乐。”
具宝京愣了一下。
生日?
她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忽然想起今天是12月3日。
她的生日。
她完全忘了。
她抬头,看着他。
他肩头的雪正在化,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慢慢洇开在大衣的羊毛面料里。
他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光,只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柔软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