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战后便回中国的计划,搁浅了,因为他成为日本棋界第一人。
日本民众崇拜强者,战胜大竹减三,并没有因为是中国人而引起日本大众的屈辱感,相反,在东京七所中学的调查报告显示,俞上泉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日本首相近卫文麿。
近卫家是悠久贵族,十二世纪的镰仓幕府时代,为摄政五豪族之一,五豪族为近卫、九条、二条、一条、鹰司。正是他当政期间发动了中日战争。
为预防万一,顿木乡拙还是让俞上泉入住自己家。素乃退位后,他以棋院理事的身份,接触到军政高层,其爽快的作风、睿智的谈吐,获得“有外交官的风度、内阁大臣之才”的赞誉,交了多位军政界好友。
他的家是安全的。
日本陆军向顿木乡拙婉转表示,俞上泉最好不要离开日本,因为他是棋界第一人,如果要走,也得等到日本棋手打败他。如何对俞母交代?
顿木运用外交技巧,先给在上海的俞母写信,说如果俞上泉与一位日本女子恋爱,并准备结婚,俞母会怎么处理?并一再强调是个假设。
俞母回信,说她不同意俞上泉与日本女子结婚,因为中日开战,携一位日本女子回国,会遭抵触;如果阻拦不住,真结婚了,就先留在日本。俞母字里行间的语气,已认为俞上泉恋爱是事实,“假设”是托词。
鉴于俞上泉受中学生崇拜,顿木乡拙在受调查的七所中学里选择贵族子弟较多的东京大学附属中学,在校门外酒馆坐了两日,看中一位女生。
向校方询问后,这位容貌娟秀、气质文静的女生叫井伊平子,十六岁,高中二年级。井伊家族是德川幕府时代重臣,明治维新后退出政坛,做生意获得雄厚资产。她爷爷是围棋爱好者,参加过几次顿木乡拙为商界举办的围棋讲座。
顿木乡拙主动造访,询问是否愿意孙女与俞上泉结婚,老人回答:“何乐而不为。”
平时不看报纸杂志的俞上泉,近日喜欢读一位叫矢内远忠雄写的社评。他本是东京大学教授,中日开战后,自办杂志《通信》,谴责日军侵略,说出“埋葬日本”的名言——今天,在虚伪的世道里,日本的理想被埋葬。
他的杂志被封杀,遭东京大学辞退。他将《通信》改名为《嘉信》,继续办杂志,被封杀后,又办新杂志《会报》。
《会报》被查封后,顿木乡拙问俞上泉:“矢内先生在自己家里举办‘星期六学校’,每周六的晚上评论时事,他的家欢迎任何人,你想不想去做客?”
在矢内家中,顿木乡拙遇到一位朋友,是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老人是携孙女来的,演讲结束,走出矢内家门,老人请顿木喝咖啡,俞上泉跟着去了。俞上泉和老人的孙女只是静坐,彼此没有交谈。
次日午饭,顿木乡拙询问俞上泉对女孩的观感,俞上泉说“好”。下午,顿木赶到中学,从教室叫出井伊平子,问:“如果做俞先生的妻子,照顾他生活,你就不能读完中学了,可以么?”
平子说:“好。”
五天后,平子办理退学手续。
三个月后,俞上泉与平子举行婚礼。婚礼筹备期,顿木乡拙拿出俞母的信给俞上泉,表明俞母早有指示,婚后要留在日本。
婚礼上午举行,晚上酒宴后,顿木乡拙回家便躲入书房。平日他经常看书至天明,顿木夫人养成习惯,每晚九点睡觉,凌晨一点醒来给做夜宵,送去后继续睡觉。
晚上酒宴,顿木夫人喝了几杯酒,回家后便睡了,凌晨四点惊醒,想到还没给丈夫做夜宵,立刻起身到厨房热了三根红薯,切成小块,配西式点心,拼作一盘,端至书房外,听到门内有哭声。
开门,见顿木乡拙上身倾伏在榻榻米上。夫人绕到身前,顿木擦去泪水:“没事……他留在日本了。”
***
炎净一行入住东京棋院,被授予八段。棋界传统,棋士分为九段,世上只能有一位九段,九段等于第一人。素乃是三十年来唯一九段,大竹减三与俞上泉为七段,如果大竹胜利,便会在五年内升为九段。
炎净一行三十年前退出棋界时是六段,素乃逼迫炎净一行以本音坊名位做赌注下棋,三大世家均施加压力。如果三大世家支持炎净一行,他便可拒绝素乃赌约,不会因一局棋而输掉一生。
三大世家对炎净一行有愧疚,也看出陆军的用心。日本棋界的第一人是一个中国人,与日军在中国战场的大胜很不协调。俞上泉是七段,立一个日本人做八段棋士,在段位上压过俞上泉。
于是,炎净一行从本音坊一门的最尊者,成为整个棋界的最尊者。当年的落拓山野,与今日荣耀相比,真如梦幻。
炎净一行在八段授予仪式上,发言表示,八段是现今棋界最高段位,不能只是个荣誉称号,为让八段名副其实,决定与俞上泉下十番棋。
授段仪式尴尬地结束。
顿木乡拙代表棋界和军政界劝说炎净一行,希望不要再提十番棋。八段是民众、棋界、军政界的平衡点,并不需要证明实力。
炎净一行表示,他将辞去八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