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上泉的对局费涨到三万日元一局,他和平子搬入新居。新居面积四百平方米,处于东京黄金地段。大竹减三退出棋坛,生了第二个孩子,十番棋后,他和俞上泉便少有联系。
素乃完成第一次四国岛八十八寺巡拜,开始第二次巡拜,跟随他的本音坊徒众剩余小半,多数人回了东京,战时经济困顿,需要照顾家庭。
效仿古代武士游历四方的广泽之柱失踪,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关东小田原城。民间有“小田原评定”的谚语,一五九〇年,丰臣秀吉攻打小田原城时,守城的北条父子开会商量对策,久议未决,结果在会议期间城被攻破。
小田原评定,是优柔寡断之意。本音坊一门分析广泽之柱到小田原城,是观仰古之教训,鞭策自己,培养刚毅果断的精神。作为本音坊新秀,他的失踪令棋界震惊。
俞上泉与炎净一行的第四局推迟,东京棋院选派俞上泉和大竹减三去上海、南京、满洲,与当地日军高官下棋,慰问军界。俞上泉不能拒绝,因为他现在是日本棋界第一人,代表棋界。此活动不是东京棋院提议,是陆军军部指派。
西园寺春忘来到俞上泉家,送上《大日经疏演奥钞》。他了解到,一年前上海脱险,受松华上人影响,俞上泉回到日本即买了密教根本经典《大日经》。去寺庙求法,要专修二十二年,此生恐永无此时间,买书拜读,聊做安慰。
《演奥钞》是对《大日经》的注解,六百年前一位密教传法师担忧日本的密教会像中国般断绝,将从不落纸上的口传内容笔录,写了些即病逝,后世两位传法师受其感动,接棒续写,也都病逝。这部未完之书,落在西园寺家族,四百年私藏。
是西园寺家族的翻印版,书达六十卷,装于木箱。俞上泉感恩,开箱,发现横陈一本宫本武藏的《五轮书》。西园寺春忘红脸,转达世深顺造的话,不管您看不看这本书,中国之行,他都会在您附近。
俞上泉将《五轮书》撤出,递还:“我不会习武。他老了,断了此念,是对他好吧?”西园寺春忘表示,俞先生考虑得是,我来归还。
让一个中国人去慰问攻打中国的日军——西园寺春忘对此恼火,念叨数遍:“太粗鲁了。”在他的概念里,这场战争对于日本是灾难性的,毁了日本的千年优雅。
日本文化的本质是贵族式、僧侣式的,模拟唐朝皇室和宋朝寺院。明治维新后,贵族阶层萎缩,被压抑千年的町人纷纷发家致富,成为社会新贵,泛滥低劣。
町人,小商小贩。小商贩习性刻薄、唯利是图、幸灾乐祸。与多数日本人不同,西园寺春忘相信日军在南京的暴行,说这是町人习性的必然。町人——俞上泉吟着这两个字,见到庭院中,一只蜻蜓立在水桶边沿。
院门铃声响起,闯入一位大头高额的青年,气象厚重。是二十六岁的大竹减三,他已开始脱发。
俞上泉站起,大竹减三做手势示意他不必说话:“我来,是想说,军部让你去中国下慰问棋,不是我提议的。”
俞上泉:“我知道,不是你。”大竹减三眼光凶狠,哼一声,转身便走。皮鞋踏得地板爆响,入室不脱鞋,是对主人的大不敬。
西园寺春忘:“出坏主意的,一定是他!他是用蛮横掩饰心虚。”
俞上泉:“他掩饰的是友谊。”
大竹减三在棋上欺骗过俞上泉,也在棋上被俞上泉毁掉一生名誉。友谊败坏后,曾经是朋友的人,惧怕朋友把自己的坏事想得更坏。
***
十五天后,慰问棋士团登机。慰问达七十天,顿木乡拙送行,低语:“如你在中国逃了,战争结束后,我会像你十一岁时一样去找你。”
与屠杀同胞的日军高官下棋,将成为俞上泉一生污点,中国报纸已将他评为汉奸。
飞机降落上海,未及探视家人,直接被送往静安路的宏济善堂。宏济善堂是一所商铺,商铺后为几栋日式别墅,有五位日本军官在此等候,均未穿军装,为首的是位少将级军官,姓楠山,对俞上泉谦恭解释:
司令官明日才有空,他们几个人有幸,先接受先生的指导。中日毕竟在开战,为避免先生反感,没有安排先生去司令部下棋,选择了民居。是日本商人在上海开办的福利机构,筹集善款、救济中国灾民的地方。
饮茶后,楠山少将引俞上泉到一具棋盘前:“请指教了。”先坐在棋盘一方。俞上泉站在棋盘前,闭眼如老僧入定。
楠山又道“请指教”,俞上泉仍没坐下。楠山的殷勤之色褪去,两腮泛白,另几位军官皆知这是他发怒的预兆。
楠山:“怎么,不愿和我下棋?俞先生,我不对您隐瞒,我的手上有中国人的血。你是日本棋界的第一人,有责任慰问日本的战士,请坐下。”
俞上泉眼睁一线,依旧站立。
楠山:“如果您不把自己当作日本棋界第一人,我只好将你当作一个中国人,对付中国人,我有各种办法。毕竟你明天要跟司令官下棋,我有责任将你调理好。说实话,正是怕你在司令官面前有失礼的举动,才安排我们先跟你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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