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把你环抱在怀里),上楼梯的时候感觉不到她在怀里,因为他刚走上第一级楼梯就看到了玻璃球。他只有一个人,独自走上楼梯,而米切尔在楼上,在紧锁的房门后边,并不知道他口袋里还有一把钥匙,正在走上楼去。
皮埃尔擦干脸,打开窗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街上有一个流浪汉,友善地喃喃自语着,走路摇摇晃晃,仿佛在黏稠的水洼之上漂浮。他哼唱着曲子踱来踱去,似乎悬浮在灰色的光线中跳一种庄重的舞蹈,灰色的光线蚕食着路面的石砖和路边紧闭的大门。Als alle Knospen sprangen,皮埃尔干裂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和着楼下流浪汉的哼唱声,但旋律相去甚远,歌词也毫不相干,这其中有某种东西就像复仇的渴望一样,不期而至,在生活里黏附一段时间,留下仇恨的焦虑。回忆的空洞翻腾着,抖落出千丝万缕、四处牵绊的思绪:一支双管猎枪,一地厚厚的枯叶,流浪汉有节奏地跳着帕凡舞 [18] ,嘴里嘟囔着含混的句子,舒展着破烂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行着礼。
摩托车沿着德阿莱西亚大街前行,隆隆声不绝于耳。每次贴着公车驶过或者在街角拐弯时,皮埃尔都能感觉到米切尔把他的腰抓得更紧。等红灯的时候,他会回过头去,等待米切尔爱抚他或者吻一吻他的头发。
“我现在已经不怕了,”米切尔说,“你骑得很好。在这里向右转。”
别墅位于克拉马更远处的一座山上,坐落在十几栋类似的房子之中。皮埃尔觉得别墅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处庇护所,与世隔绝,安静祥和。别墅里会有一座花园,花园里有藤椅,到了夜里,也许还飞舞着萤火虫。
“你家花园里有萤火虫吗?”
“应该没有。”米切尔说,“你真是异想天开。”
骑着摩托车很难说话,他得集中精神注意交通车辆,而且皮埃尔已经累了,他直到清晨才睡了几个小时。他要记得吃哈维尔给的药,但他到时肯定不会记得吃,况且也用不着了。他回过头去,米切尔隔了一会儿才吻他,他咕哝了几声。米切尔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绿灯。“别犯傻了。”哈维尔这样说过,说这话的时候他显然有点不明就里。当然会好起来的,睡前喝一口水,吞两片药。米切尔的睡眠好吗?
“米切尔,你睡得怎么样?”
“很好啊。”米切尔说,“有时候会做噩梦,大家都这样。”
当然,大家都这样,醒来时,她会知道梦境已经消逝,不会跟街上的喧闹声、朋友们的面孔,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怪念头混为一谈(但是哈维尔说过吃两片药就行了)。她一定是把头埋在枕头里睡,微微地缩着腿,均匀地呼吸,他马上就会看到这样的她,睡姿一模一样,马上就能把熟睡的她搂在身旁,听见她的呼吸声。当他用一只手揪住她头发的时候,她毫无防备,一丝不挂。黄灯,红灯,停。
他猛地急刹车,米切尔吓得叫起来,然后便一声不响,似乎因为尖叫而难为情。皮埃尔单脚点地,回过头去,微笑着,却不是对着米切尔笑,他看上去魂不守舍,笑容僵在脸上。他知道灯就要变绿了,摩托车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还有一辆汽车,绿灯,摩托车后面跟着一辆卡车还有一辆汽车,有人按了一下喇叭,两下,三下。
“你怎么了?”米切尔问。
汽车司机经过皮埃尔身边时骂了他一句,皮埃尔慢慢启动摩托车。我们刚才说到我会看到她毫无防备、一丝不挂。既然我们这么说,那就是因为我们已经到了看到她毫无防备、一丝不挂地睡着的时候,也就是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根本无须……是的,我听到了,先左转然后继续左转。是那里吗?石板瓦屋顶的那家?还有松树,真漂亮,你家的别墅真美啊,花园里有松树,你爸妈又去农场了,真是不可思议,米切尔,整件事都美妙得不可思议。
波比先是对着他们狂吠了一阵。皮埃尔把车推到门廊上时,波比跑来仔细地闻着他的裤腿,以挽回颜面。米切尔已经进了屋,拉开了窗帘,然后回去把皮埃尔带了进来。皮埃尔环顾四周,发现屋子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应该有三级台阶,”皮埃尔说,“而且客厅也变样了,但是当然了……不用管我,就连家具之类的细节,我都会把它们想象成别的样子。你也会这样吗?”
“有时候会。”米切尔说,“皮埃尔,我饿了。别闹了,皮埃尔,听我的,乖乖地帮我的忙,我们得做点什么吃。”
“亲爱的。”皮埃尔说。
“把窗打开透透光。别乱动,波比会以为……”
“米切尔……”皮埃尔说。
“别闹啦,等我先上楼换衣服。你愿意的话就把外套脱了。这个柜子里有酒,你自己找吧,我不懂这些。”
他看着她跑上楼,消失在楼梯尽头。柜子里有酒,但她不懂这些。幽深的客厅里,皮埃尔抚摸着楼梯扶手。米切尔已经说过了,但是亲眼见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确实没有玻璃球。
米切尔换了一条旧裤子和一件奇大无比的上衣。
“你看起来像朵蘑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