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一次,又一次,他感觉到手理着头发,却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手,这只手摸到脖子时,脖子会轻微地发痒,然后手会停下来。他睁开眼时看到米切尔的脸,她惊愕地张着嘴,面色苍白如纸。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手中的白兰地杯子滚落到地毯上。皮埃尔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中分,就像默片时代银幕上的男演员,近乎滑稽。米切尔为什么哭了?她没哭出声,但是把脸埋在手掌里的人一定是在哭泣。他猛地把她的手分开,吻她的脖子,寻觅她的嘴唇。两人呢喃着,他一句,她一句,像是两只寻觅着对方的小动物,像流连的爱抚,像午睡的气息,像空荡荡的房子的气息,像扶手尽头有玻璃球、正等待着他们的楼梯的气息。皮埃尔想把米切尔凌空抱起来,飞快地走上楼梯,他口袋里有钥匙,可以进到卧室里,睡在她身边,他将感觉到她在颤抖,他将笨拙地解开腰带和纽扣。但是扶手尽头没有玻璃球,这一切都那么遥远而可怕。米切尔就在他身边,却似乎遥不可及。她正捂着脸哭泣,泪水已经打湿了手掌,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着,她害怕,她抗拒他。
他跪下来,把头埋在米切尔怀里。也许过去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有一两分钟,时间里充满转动不休的机件以及黏液。米切尔抚摸着皮埃尔的头发,他又看到了她的脸,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米切尔用手指理着他的头发,拉着他的头发往后拢,快要把他弄疼,然后她低下头吻他,朝他微笑。
“你吓着我了,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太傻了。但你刚才看起来很不一样。”
“你看到了谁?”
“没有谁。”米切尔说。
皮埃尔蹲坐下来等她回答,似乎有一扇门摇摆着就要打开。米切尔深吸一口气,像是游泳运动员等待着发令枪声。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不知道,你让我想起了……”
那扇门摇摆着,摇摆着,游泳运动员只等一声枪响就要跃入水中。时间像一块橡胶似的拉长、扭曲,皮埃尔伸开双臂搂住米切尔,他站起来,深深地吻她,把手伸进她的上衣寻觅她的乳房,他听到她的呻吟,他呻吟着吻她,来啊,现在就来吧,他想把她凌空抱起来(上十五级楼梯,门在右边)。他听到米切尔在反抗,反抗是没有用的,他抱着她,站直了,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现在,就是现在,她想抓住玻璃球,想抓住扶手,都是徒劳(而扶手上并没有玻璃球)。无论如何要把她抱上楼,他全身的肌肉都凝成了一块,这条母狗得长长记性了,哦,米切尔,哦,我的宝贝儿,别哭,别难过,我的宝贝儿,别再让我跌入那口漆黑的深井,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别哭啊,米切尔。
“放开我。”米切尔低声喊着,挣扎着要脱身。她推开他,看了他一眼,好像一下子不认识他了,然后跑出客厅,关上了厨房门。他听到钥匙锁门的声音。波比在花园里狂吠。
镜子里的皮埃尔面无表情,手臂像抹布一样了无生气地耷拉着,衬衫的一角露在裤子外边。他机械地整理着衣服,眼睛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喉咙紧锁着,白兰地咽不下去,灼烧着口腔,他逼着自己继续喝,甚至直接对着酒瓶喝,一口接一口地把酒灌下去。波比已经不叫了,四周一片寂静,好似午睡时分,屋里的光线越来越幽绿。他把一根烟叼在干裂的嘴唇之间,走出大门,走进花园,经过摩托车旁边,走向花园深处。这氛围仿若有蜜蜂在嗡嗡作响,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林间又响起了波比的叫声,是对着他叫的。突然它开始远远地朝他吼,但没有马上向他跑来,而是一点一点地越靠越近。
石头打中了它的背,波比哀号着跑开,远远地又开始吼叫。皮埃尔慢慢地瞄准它,又打中了一条后腿。波比躲到了灌木丛后面。“我必须找个地方待着好好想想,”皮埃尔自言自语着,“我必须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想想。”他背靠着一棵松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米切尔隔着厨房窗户看着他。她肯定看见我扔石头砸狗了,她看着我,却好像看着空气一样。她看着我,她不哭了,也不说话,她在窗边看起来孤零零的,我应该去她身边,对她好点。我想好好表现,想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指,每一根手指,她的皮肤是那么柔嫩。
“我们这是在玩什么呢,米切尔?”
“但愿你没有打伤它。”
“我只是想吓吓它,它好像不认识我了,你也一样。”
“别说傻话。”
“那你别锁门啊。”
米切尔让他进了门,顺从地让他抱住腰。客厅更幽暗了,几乎看不到楼梯在哪儿。
“原谅我,”皮埃尔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太荒谬了。”
米切尔捡起地上的杯子,盖上白兰地酒瓶的盖子。越来越热了,仿佛房子在透过他们的嘴狠狠喘着气。米切尔用手帕给皮埃尔擦去额头的汗,手帕闻起来一股霉味。哦,米切尔,我们怎么能这样,这样相对无言,不想了解究竟是什么搅扰我们,每当我们想要……好的,亲爱的,我会坐在你身边,不会再犯傻了,我要吻你,你的秀发,你的脖子,你就会明白我没有理由……是的,我想拥抱你,带着你跟我走,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