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鸡。芦花鸡带头,后面跟着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鸡,围在帐篷外面叫,叫得惊天动地。
露琪卡第一个跳起来。
“我的鸡!”
她冲出去,那群鸡立刻四散奔逃。她追着那只芦花鸡跑,跑过帐篷,跑过篝火,跑过河边,越跑越远。
佐伊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草。她站在那儿,看着露琪卡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芦苇丛里。
“她每天都这样。”拉约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佐伊转过头。拉约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吃饭。”
佐伊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是陶的,缺了个口。里面装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颗粒。
“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没什么味儿。但她饿了,一口气喝完了。
拉约什看着她喝,等她喝完,问:“好喝吗?”
佐伊想了想,说:“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约什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是站着喝的。”
拉约什不懂。但他没问。
这时候,博罗卡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火边,坐下,盯着火焰。卡洛已经在打铁了,叮当,叮当,声音传得很远。达达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继续补那条永远补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昨天那双软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鞋脱了。
光脚踩在地上,有点凉,有点硌,但很实在。
她试着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那个叫露琪卡的红头发女孩说得对——穿鞋走路,会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学会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石头,“这样敲。使劲敲。要有火星出来。”
佐伊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块石头碰在一起,蹦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烟,但不燃。
“再来。”露琪卡说。
佐伊接过石头,使劲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几颗火星。她赶紧把干草凑上去,吹啊吹,吹得头晕眼花,终于——一小撮火苗跳起来。
“着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着了!”
两个人对着那撮小火苗傻笑。
达达坐在远处,看着她们,没说话。但她笑了。
傍晚的时候,佐伊坐在火边,把那块马蹄铁拿出来,对着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个符号好像在动——车轮在转,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罗卡的话:这是我们家的味道。
她闻了闻那块马蹄铁。什么味道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味道不是用鼻子闻的。
夜里,达达开始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达达说,“火住在天上,不下来。地上的人冻得要死,就派一只鸟去找火。”
“那鸟飞啊飞,飞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块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冒烟。那鸟飞回地上,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着起来了。”
“从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记恨那只鸟,所以每次烧木头的时候,都会噼啪响——那是它在骂鸟。”
露琪卡问:“那鸟呢?”
“那鸟被火烫了嘴,从此嘴就变成红的了。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种鸟——红嘴的,叫得最好听的。”
佐伊听着,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炉里的火。那火也噼啪响,但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火在骂人。
她看着眼前的火,忽然觉得它活过来了。
有脾气,会记恨,会骂人。
“火还骂什么?”她问。
达达看着她,笑了。
“问得好。”她说,“火骂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骂;有人用水泼它,它骂;有人不添柴,它也骂——那是骂人懒。”
佐伊认真地点点头,记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泼火。不能不添柴。
这些都是规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齿。
不一样。但都是规矩。
哪个对,哪个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喜欢这里的规矩。
第七天的时候,佐伊已经能分清罗姆人里谁是谁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鸡,追得鸡一见她就跑。博罗卡最静,整天坐在火边,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让人想很久。拉约什最怪,老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着她,她一回头,他就赶紧看别处。卡洛最忙,从早到晚打铁,打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挂了一排。达达最老,但她走路比谁都稳,说话比谁都慢,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还有那只芦花鸡——佐伊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跑得快”。因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来了。
还是走路来的,没带卫兵,一个人。他站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正在帮露琪卡拔鸡毛——今天“跑得快”终于被逮住了,露琪卡说要杀了吃。佐伊有点难过,但她知道鸡就是用来吃的。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主教走过来,走近了,站住。
“你好吗?”他问。
“好。”
“吃饱了吗?”
“饱了。”
“睡得好吗?”
“好。”
主教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