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的老哥们,吼出那句早已在胸腔里翻滚了千百遍、滚烫灼心的话:
“这次!换我来扛!”
而今晚,就是这场久别重逢的开场。
又能听见炎坤哥那粗豪嗓门吹得天花乱坠,夹杂着火雷气息的爽朗大笑;
能看见张玄真哥一边维持着仙风道骨的派头,一边从道袍袖子里摸出珍藏的烈酒,笑骂着“无良他妈的天尊”;
能感受到慕容玄哥那双重瞳掠过时,冷然中传来的无声肯定;
能亲眼见证卓胜哥剑气中愈发纯粹凛冽、几乎要割裂夜空的剑意;
能体会到姬旭哥沉默伫立时,那份如山岳倾覆也难撼动半分的绝对可靠……
但最重要的,是能再次挨着大哥坐下。
能听见那熟悉的骂娘声,能看清他说话时眉梢那股子猖狂到没边儿的挑动....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敢抡刀直接劈回去气魄!
那可是他的大哥,谭行。
那个在家中剧变时,一言不发扛起所有的男人。
从小到大,大哥就是他整个认知里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是他所有勇气的源头,是所有恐惧的终点。
他永远记得——父亲战死牺牲的消息传回那天。
自己呆立在门口,仿佛世界都崩塌了。
是当时不到十六岁、自己眼眶也红得吓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的大哥,一步跨到他面前,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
那一巴掌拍得他脑子嗡鸣,也拍进了一句恶狠狠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话:
“慌个屁!”
“老爹不在了……”
“还有你大哥呢!”
声音嘶哑,却像一道霹雳,瞬间劈开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从那一刻起,“大哥”这两个字,便不再是简单的称呼。
长兄如父。
这个“父”,是糙的,是野的,混着血汗、硝烟和土腥气,是不讲什么温言软语的道理的。
是母亲重伤昏迷,他蜷在ICU外长椅上被噩梦魇住时,大哥一巴掌把他拍醒:
“睡你的!你哥还没死呢,天塌不了!”
然后在那条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沉默坐到东方泛白的身影。
是明明自己啃着最廉价的能量棒,把从食堂里有限的肉菜全拨到他碗里;
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作战服穿了一年又一年,却从未让他短过一顿饱饭、受过一次冻,甚至连武道筑基最烧钱的营养剂和淬体药浴,都咬牙给他备齐了。
最后,更是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硬是把他塞进了北疆顶尖的雏鹰中学。
是发现他第一次在外头跟人拼得鼻青脸肿、狼狈回家时,大哥一边用沾满刺鼻药酒的粗粝手掌,毫不留情地蹂躏他脸上的淤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横流,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冰碴子般的质问:
“打赢了没?”
“……打输了?”
没等他吭声,下一句带着血腥味的命令就跟了上来:
“明天加练。打不赢,就别出去说是老谭家的人。”
第二天,大哥真就拽着他上了天台,在凛冽的寒风中,一招一式,掰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肩背,近乎残酷地矫正他发力的每一寸肌肉和角度。
那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自己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所有狠戾、所有保命与杀敌的经验,生生捶打、灌注进他的骨髓里。
也是这个大哥,用最直白、甚至堪称粗暴的方式,碾碎他骨子里因剧变而滋生的自卑,驯服他心底那头名为“暴戾”的野兽。
用行动告诉他:男人的尊严,不靠吼叫与发泄,而靠拳头够硬、脊梁够直、胸中那口气够沉、精神意志够坚韧。
他大哥,就是这么一个人。
猖狂时,眉宇间那股睥睨劲儿,仿佛连荒野异种都不放在眼里;
骂起人来词汇量丰富且侮辱性极强,粗鄙直接,毫不留情;
砍起人来更是凶悍如疯虎,狰狞似恶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谭虎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心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他的大哥,谭行!
那个真就凭着一把刀,在危机四伏、异兽遍地的荒野里喋血搏命,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为他这个弟弟,劈开了一条生路,撑起了一片还能看见日出、还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天!
那是他的锚,他的山,他所有勇气的源头与归宿,也是他誓死要超越、要用一生去追逐的背影。
自从得知大哥在绝密任务中失踪的消息后,谭虎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真正嚼透大哥当年那些粗暴言行里,究竟藏着怎样沉甸甸的、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生存智慧。
他不再轻易暴怒,学会了将怒火淬炼成力量;
不再冲动行事,懂得了默默积蓄、一击必杀;
心性在漫长的担忧与等待中,被磨砺得越发沉静坚韧。
而现在,大哥回来了!
那些亦兄亦师、同样护着他教着他的老哥们,也都来了!
光是想象着他们齐聚一堂,他们那熟悉的、带着嚣张笑意的骂娘声再次响起,满屋子都是嬉笑怒骂,酒碗碰撞,烟火气蒸腾……
谭虎心中压抑的那团火,如同被浇上滚油,“轰”地一声爆燃成滔天烈焰!
烧得他血液奔涌,坐立难安。
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心焦。
他恨不得那期待已久的时刻眨眼便至!
这期待滚烫、赤诚、不加掩饰。
它属于一个在血与火、在失去与等待中淬炼出钢铁脊梁的十五岁战士。
更属于一个无论走得多远、变得多强,心底永远保留着最初那份对兄长全然的依赖与崇拜的少年。